电梯门合上,轿厢轻轻晃了一下,虞夭靠在壁边没动,铜钥匙在内袋里硌着肋骨,隔着布料抵出一圈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姐的消息弹出来:老周电话找到了,138xxxx207,他搬去城北了,我把他新地址也发你。
号码存进通讯录,虞夭没急着拨。电梯在六楼停稳,门开,走廊灯白亮白亮地扑过来。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隔壁会议室门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小秦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虞总,”小秦把文件递过来,“顾总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是份笔迹鉴定委托书,委托方那栏已经签好名,顾霆琛三个字,收笔顿得重,笔尖把纸面压出个小凹坑。
虞夭接过来,封面没翻,先问:“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十分钟前。”小秦说,“他让我转交,没多说话,就一句,您看了就明白。”
虞夭把委托书对折塞进外套口袋,拧开门锁进屋。办公桌上摊着她上午走时的文件,台历翻到今天,“经办人”三个字被划掉,旁边红笔写着“谁签的”。她坐下来,重新展开委托书,铺平在桌面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委托事项写得很直白:对顾氏集团二〇〇三年四月股东变更页经办人签名进行笔迹鉴定。检材来源那栏,填的是“本人提供复印件”。委托单位,顾氏集团法务部。
虞夭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笔迹鉴定?她今天去政务中心调档案,回来路上小九才查到他搜“笔迹鉴定”,前后隔不到半小时。她可没告诉他自己查到了什么,连那份复印件的边都没让他摸过,这检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摸出手机,给赵姐发了条消息:老周那边你先别联系,等我电话。发完手机扣在桌面上,指腹在委托书边角蹭了两下,纸边发毛,是刚打印出来的。
“小九,”虞夭说,“顾霆琛下午在办公室干了什么。”
小九的面板跳出来,字滚得比平时快:【他回办公室先打了通电话给城西私立医院,要了一份三年前右手骨折的影像报告复印件。然后去档案室,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夹着个牛皮纸袋。之后让小秦拟了这份委托书。】
“他去档案室拿的什么?”
【档案室借阅登记本上写的是“二〇〇三年顾氏行政部考勤表”。借阅人签名,顾霆琛。】
虞夭的手指停在桌面上。考勤表。她今天让赵姐查的正是二〇〇三年行政部工资表和考勤表,赵姐说电子档最早到二〇〇八年,纸质件得翻档案室。顾霆琛比她先了一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楼下停车位那辆黑车还在,车头朝外,挡风玻璃折着光。顾霆琛坐在驾驶座上,车没发动,手搭着方向盘,低头在看什么。
“小九,”虞夭松开百叶窗,“他手里拿的什么。”
【一张纸。看动作像是在对笔迹。】小九顿了一下,【宿主,他刚才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又抽另一张起来比。】
虞夭把委托书重新折好塞回口袋,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抽出上午从政务中心复印的档案,折了两折,也塞进口袋,跟委托书并排搁着。铜钥匙被挤得往肋骨上顶了一下,她没理。
推门出去,走廊灯又亮了,白惨惨一条,把地砖照得发青。她没等电梯,拐进楼梯间,一层层往下走,皮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空荡荡的楼梯间里都是回声。到一楼大堂,保安从桌后站起来喊了声虞总,她点了下头,推开玻璃门。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从高架那边吹过来,掀起外套下摆一角。虞夭走到黑车旁,副驾车窗降着一条缝,她没敲窗,直接拉开门坐进去。
顾霆琛转过头来看她,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间夹着两张纸,一张考勤表复印件,一张病历影像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纸的手指却收紧,纸边被捏出几道褶。
“你查得比我快。”他说。
虞夭把外套口袋里那份档案复印件抽出来,搁在仪表台上:“你也不慢。这是我今天从政务中心调的,股东变更页经办人签名。你那份考勤表上,A-037是谁。”
顾霆琛把考勤表复印件翻过来,右手食指点了点右下角一行手写签名:“A-037,顾长安。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七日,行政部考勤表上他签了到,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全天在岗。”
虞夭盯着那行字。考勤表上的签名工整,收笔有力,跟股东变更页上那个洇成一团的“顾”字,第一笔起势就不一样。一个全天在岗的人,不可能同一天下午去工商窗口办变更。
“你拿病历干什么?”虞夭问。
“比手。”顾霆琛把病历影像报告翻过来,右手第四掌骨骨折,三年前的片子,“我爸右手掌骨骨折过,二〇〇三年四月,在海南车祸之前。医院记录还在,我上午去调了。”
“你爸右手骨折,怎么签的字。”
顾霆琛把两张纸并排搁在仪表台上,考勤表上“顾长安”三个字,病历报告患者签名栏“顾长安”三个字,一正一歪,一个收笔稳,一个落笔抖。
“考勤表上的签名是左手写的。”顾霆琛的声音压得低,指腹在考勤表的签名上蹭了一下,“我爸右手骨折之后,左手练过一阵,写不快,收笔会顿。病历上这个,是他右手还能动时签的,落笔稳,收笔直。”
虞夭把两份签名并排看了两遍。考勤表上那个“顾长安”,收笔确实顿得重,写字的人像是不习惯用那只手,每个字都压着劲。病历上那个,笔画流畅,收笔干脆。
“股东变更页上那个签名,洇成那样,看不出手。”虞夭说。
“不用看手。”顾霆琛把考勤表折起来,“看日期。四月十七日,我爸全天在岗,上午九点签到,下午六点签退。工商窗口下午五点下班,他不可能在岗的同时去办变更。经办人签名栏上那个‘顾’字,不是他写的。”
虞夭往副驾座椅背上一靠,皮面有点凉,隔着外套渗进来。她望着挡风玻璃外头,保安站在大堂门口,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你查这个,是想证明什么。”她问。
顾霆琛把两张纸收起来,塞进仪表台下的储物格,手在格口停了一下,像在摸什么别的东西。过了两秒,他说:“我爸死之前,有人用他的名字签了股东变更。签字那天,他人在公司,全天在岗。那签字的另有其人。”
“谁。”
“二叔。”顾霆琛的声音没带什么情绪,手指在储物格口沿蹭了一下,指腹压过塑料边,“工商档案里代签人写的是顾长河。我爸右手骨折,左手写字收笔会顿。顾长河的笔迹我见过,他写‘顾’字第一笔起势重,跟考勤表上那个一样。”
虞夭低头把档案复印件从仪表台上拿起来,折好,塞回外套口袋。铜钥匙在内袋里硌着,她隔着布料按了按。
“你上午去医院,调的其实是你爸的病历,不是你的。”她说。
“是。”顾霆琛把储物格关上,咔哒一声,“三年前我右手骨折是借口。我去调我爸二〇〇三年四月的事故记录,医院档案室存着,右手第四掌骨骨折,车祸前三天登记的。”
“车祸前三天。”
“前三天。”顾霆琛重复了一遍,“他右手骨折之后,左手写字练了不到一周。四月十七日那天他全天在岗,考勤表上签的是左手字。四月二十一日,海南车祸。”
虞夭把两条时间线在脑子里并排摆了一下。四月十七日,股东变更代签,经办人签名洇成一团。同日,顾长安右手骨折,左手签到,全天在岗。四月二十一日,海南车祸,死亡证明。车祸前三天,他右手刚骨折。
“你爸右手骨折,是谁打的。”虞夭问。
顾霆琛没答。引擎声闷闷地响起来,仪表盘亮了一排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