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猪拱出山药芋头的事,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第二天一早,林家院门外排起了队。有来领粥的,端着破碗,碗沿豁了口,手指头抠着碗边。有来求山药种子的,手里攥着布袋,袋底还沾着上一季的土。还有来看神猪的,站在院门外踮着脚往里探头,想看看那头从地底下拱出来的黑猪长什么样。
亥猪蹲在院角,对每个来看它的人翻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又大又慢,翻完了就哼一声,把屁股对着院门。子鼠蹲在院墙上,对每个来的人吐粟米壳。吐一个,那人往后退一步,它再吐一个。
晚禾在灶房里熬粥。山药切碎了,芋头捣成泥,掺着秘境带来的粟米,熬了一大锅。她舀了一碗给张老栓的老伴端过去,老太太接碗的时候手还在抖,嘴里念叨着“禾丫头、禾丫头”,念了好几遍。
到了傍晚,粥分完了,人散了。院门口的地上落了一层粟米壳和脚印。
灵雀从枯枣树上飞起来。
它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青羽上的光晕一圈一圈漫开,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波一波往外推。晚禾抬头看它,它低头看晚禾。
“灵雨要来了。”
晚禾手里的碗停住了。
“但只是一场小雨。”灵雀的声音沉下来,“解不了大旱。除非辰龙醒。”
晚禾想起那天夜里灵雀教她认星时说的话。雨龙星,辰龙的本命星,暗了十年。她低头看雪绒。雪绒耳朵尖的粉绒亮得刺眼,比平时亮得多,像是在回应什么。
灵雀展翅往村外飞去。
晚禾跟着跑。雪绒从她怀里跳下来,跟着跑。子鼠从院墙上跳下来,跟着跑。亥猪从院角爬起来,四只短腿捣得飞快,跟着跑。
灵雀飞到村外那片荒地中央,悬在半空。青羽上的光晕一圈一圈扩散,像水面的涟漪。夜空中的云层开始聚集,从四面八方往荒地上空聚拢,一团一团地压过来,把星光一点一点吞掉。
灵雨落下来的时候,晚禾正站在那棵枯枣树前。
就是她挂香囊的那棵树。一个月前,她从幽谷里走出来,把那个装着干草籽的布香囊挂在枯枝上,说了一句“要是有鸟吃了,也算我留了点活物”。香囊在树枝上挂了一个月,风吹日晒,布面灰扑扑的,和枯树皮一个颜色。
细雨落在枯枝上,落在香囊上。
香囊里的干草籽被雨水泡开了。一粒种子在枯枝的裂缝里发了芽,嫩绿色的芽尖顶开枯树皮,在雨里轻轻颤着。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它是绿的。在灰扑扑的枯树上,在干裂了三年的土地上,那一点绿扎眼得像是有人往灰布上滴了一滴颜料。
晚禾蹲在枯树前。
她看着那株嫩芽,眼眶湿了。雪绒跳到她膝盖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耳朵尖的粉绒亮着,暖融融的。
村口的村民看见了。有人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在泥地里。有人嚎啕大哭,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陈婆婆被儿媳扶着,颤巍巍地跪在泥地里,对着荒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她也没擦。王婆子缩在自己院门后面,看着雨中的晚禾和枯树上的绿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灵雨下了半个时辰。
云层渐渐散开。就在云层裂开最后一道缝的时候,晚禾看见云缝深处有一道极淡的影子,翡翠色的龙鳞,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她揉了揉眼睛,云层已经合拢了,天上只剩几颗刚亮起来的星子。
“那是辰龙吗?”她问灵雀。
灵雀沉默了很久。
“它翻了个身。”它说,“还没醒。”
晚禾攥紧了手里的香囊,看着云层消失的方向。
林太公站在祠堂门口,淋着雨。
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发白须,打湿了他手里的木杖。他低头看手里的黄历,翻到送煞祭那一页,雨水的字迹开始模糊。他忽然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在雨地里。黄纸团在泥水里泡烂,被雨水冲走。
他站在雨里,老泪纵横,对着天说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
“姐,下雨了。”
雨停了。晚禾回到院中,把香囊重新挂好。灵雀停在屋檐上,对她说:“这场雨只能保三天。三天后,地又会干。要真正解旱,得叫醒辰龙。”
“怎么叫醒它?”
“去秘境深处。那里有一条路,通往雨脉。”
晚禾点头。子鼠从她肩上跳下来,问:“那村里怎么办?”
晚禾看了看院角睡得正沉的亥猪,又看了看子鼠。
“亥猪和子鼠守着。我去叫辰龙。”
子鼠抱紧了粟米穗。它的胡须抖了两下,黑豆眼看了晚禾一会儿,忽然挺了挺胸。
“我,我守村。”
雪绒从晚禾怀里探出脑袋,看了它一眼。
“你守得住吗?”
子鼠把粟米穗抱得更紧了,下巴抬起来。
“守不住也得守。”
晚禾低头看它,嘴角弯了一下。她蹲下来,摸了摸子鼠的脑袋。子鼠的灰毛在她掌心里蹭了蹭,硬邦邦的,带着土腥味。
“三天。”晚禾说,“三天后我回来。”
亥猪在院角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一拍,又接着响起来。
(本集完)
香囊发芽这一段,我从第13集埋到今天,等了二十七集。写晚禾蹲在枯树前看那株嫩芽的时候,我自己鼻子也酸了一下。三年大旱,什么都没了,但她挂的那个香囊,里头那几粒干草籽,淋了雨就活了。有时候人也是这样,看着干透了,给一点水,就还能长。
下一集晚禾要回秘境深处找雨脉了。子鼠守村,亥猪守粮,戌狗守门。这个怂了一路的鼠,第一次要独自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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