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煞祭那天,祠堂里挤满了人。
比上回太公立规矩时还多。门槛上坐了一排,柱子上靠着,供桌前跪了一片,祠堂外头还围着一圈踮脚的。汗味、土腥味、香火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闷。没人说话,可空气里那股劲儿,像干柴堆里埋了火星,谁也不知道谁先烧起来。
供桌摆在祠堂正中。黄纸码得整整齐齐,香炉里三炷香烧了一半,火盆搁在桌前,盆底铺着干草,就等点火。
太公站在供桌后头,黄历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王婆子挤在人群最前头。今儿特意换了件洗得最干净的褂子,头发抹得油光水滑。她嘴角翘着,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口瞟——看谁来了,看谁没来,看那个灾星敢不敢露面。
晚禾来了。
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白衣,是陈婆婆前夜里偷偷塞给她的。布是旧的,软了,补丁打得齐齐整整。她腰杆挺得直,怀里抱着雪绒,外人瞧不见。子鼠蹲在她肩上,灰毛在人群里扎眼得很,有人盯着它看,它就呲呲牙,那人赶紧把眼挪开。
王婆子一见她,嗓子立马尖起来:"太公!灾星来了!快烧她的名字!"
身后几个妇人跟着起哄,一嗓子接一嗓子,跟抢食的雀儿似的。
晚禾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供桌前,在太公面前站定。
太公翻开黄历,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抖。墨聚成一颗,挂着,要掉不掉。
"太公。"晚禾开口了。声音不高,祠堂里却人人都听清了,"各位叔伯婶子,我只说三句话。"
堂子里静下来了。王婆子的嘴还张着,没出声。太公的笔停在半空。
"第一句。"晚禾看着太公,又慢慢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若我真是灾星,抗旱打井那阵子,我可曾少使过一分力?"
她顿了顿。
"我骨头里的硬气,跟你们手里的锄头,是一样的。"
人群里有人低了头。靠柱子站着的张老汉把脸别向墙。他去年打井闪了腰,到如今还直不起来。那天抬石头,十六岁的丫头跟他搭一班,抬得比他还多。他记得,别人也记得。
"第二句。"晚禾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这三年,我挖的草根,寻的吃食,大半进了我弟弟的碗。我十六了,没吃过一顿饱饭。"
她环视一圈。
"你们谁见过——把自己饿成这样的灾星?"
没人接话。有人想起自家被偏着心苛待的闺女,有人想起晚禾饿得眼发昏还在地里刨土的样子。人群后头,陈婆婆被儿媳扶着,嘴唇直抖,眼眶里蓄着泪,愣是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第三句。"
晚禾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旧布封皮,边角磨起了毛,里头夹着一叠黄脆的草纸。她翻开,一页一页举起来,递到众人眼前。
"这上头记着,三年里谁家借过我的草根,谁家吃过我挖的野菜,一笔一笔,都记着。"
她合上册子,拍在供桌上。
"啪"的一声,黄纸被震得飞起,飘落在火盆边上。太公手里的笔一抖,墨滴下来,落在黄历上,洇开一团黑。
祠堂里静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灰都塌了一截。
王婆子急了,往前挤了一步:"太公!别听她胡说!她是妖女!会妖术!那只耗子就是铁证——"
太公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没什么火气,可冷。像冬天井底的水,瞧着纹丝不动,手伸进去才知道刺骨头。王婆子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嘴还张着,声没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
一个村民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没了人色,嘴唇哆嗦,喊出来的声都劈了叉:"太公!不、不好了——周地主家来人了!说咱村的地是他们老爷的,要收地契!"
祠堂轰地炸了。
"凭什么!""地契在太公手里!"有人喊,有人骂,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挤。太公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一张黄纸被风卷进火盆,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缩成一团灰。
晚禾弯下腰,把火盆里烧了一半的那张纸捡了出来。纸边还带着火星,她就用手指捻灭了,放回供桌上。
烧掉的只是边角。
"林晚禾"三个字还在。端端正正,墨色清清楚楚。
她看了看太公,又看了看满祠堂慌乱的人。
"周地主的事,"她说,"我来办。"
堂子里静了一瞬。
"但今天这送煞祭,"晚禾转过身,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烧的不是我的名字。"
她伸手,拿走了供桌上那本黄历。太公的手动了动,没拦住。
"烧的是'荒年不保女'这条规矩。"她把黄历举起来,翻到送煞祭那一页,亮给所有人看,"从今天起,青石村,不再送煞。"
说完,她合上黄历,放回供桌。
然后转身,出了祠堂。
子鼠蹲在她肩上,回过头,冲王婆子吐出一粒粟米壳。壳子轻飘飘的,正落在王婆子脚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腾地涨红,嘴张了几张,一个字没吐出来。
祠堂外,周地主家的家丁已经进了村。为首那个举着一张地契,站在村口,趾高气扬。
太公立在祠堂里,望着晚禾走出去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一身白衣在风里轻轻晃。
他低下头,翻开供桌上那本族谱,一直翻到五十年前那一页。
"阿禾"两个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是他当年偷偷写上去的,墨色已经发灰。
——"姐,我错了。"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族谱,拄起木杖,一步一步往祠堂外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