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带来的急报像一块冰,顺着秦羽的脊背滑进衣领,激起一阵寒意。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连嘴角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都未曾抖动半分。他挥了挥手,示意信使退下,转身便不再看那个方向一眼。
京城的风浪再大,也得等安陆郡的麦子收了再说。
秦羽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片试验田。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照在那些翠绿的粟苗上,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这光泽不是画出来的,是实打实的生命力透出来的。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枯黄板结的死地,如今却成了这一带最扎眼的存在。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捏住一株粟米的茎秆。手感坚实,韧性十足,完全不像那些弱不禁风的普通作物。他掰开穗头,里面的颗粒饱满圆润,挤得满满当当,连壳都被撑得微微发白。
“成了。”秦羽低声说道。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在一旁的老农代表王大伯早就憋不住了。这位在安陆郡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此刻正死死盯着秦羽手里的粟穗,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吞了块热炭。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自己粗糙的老茧把这娇贵的粮食给碰坏了。
“安陆君……”王大伯的声音带着哭腔,“这真是咱自家种的?没掺假?”
秦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着摇了摇头:“王大爷,您要是觉得假,那就多掐几株回去煮了吃。要是吃了没事,那就是真的。”
王大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老天爷啊!这是神迹!绝对是神迹!”
旁边记录数据的书吏小李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本厚厚的册子。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试验田里那一排排整齐的粟苗,再看看远处普通田地里稀稀拉拉、叶片泛黄的同类,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敬佩,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大人,”小李咽了口唾沫,指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这增产比例……保守估计超过三成。如果推广开来,安陆郡的存粮能翻一番。”
“不止三成。”秦羽淡淡地说道,“深耕加上腐熟秸秆和草木灰的配合,只要管理得当,亩产至少能稳在四斗以上。以前两斗都费劲的地,现在能产这么多,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科学……”小李念叨着这两个字,虽然不太理解其中的深意,但看到眼前的成果,他也懒得去纠结字眼。对于百姓来说,能吃饱饭就是最大的真理。
秦羽环顾四周,试验田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他们窃窃私语,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敬畏。这些人大多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耕作方式,心里既盼着收成好,又怕是个骗局。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任何怀疑都在沉甸甸的粟穗面前烟消云散。
“既然有了收成,就得庆祝一下。”秦羽突然说道。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活跃了几分。
王大伯抬起头,一脸茫然:“庆……庆祝?大人,咱们这就刚有点起色,不用这么铺张吧?”
“不铺张,也不浪费。”秦羽摆摆手,语气轻松,“就是让大家伙儿聚一聚,尝尝新米煮的粥,顺便表彰一下这段时间辛苦干活的人。这也是个传统,感谢天地眷顾嘛。”
他特意强调了“感谢天地”,以此来降低政治敏感度。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过于张扬的行为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一场基于农耕传统的庆典,既合情合理,又能凝聚人心,是最稳妥的选择。
消息很快传开了。
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丝竹管弦。安陆郡的百姓们自发地行动起来,在试验田旁的一块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棚架。村民们拿出家里珍藏的陈年酒酿,还有刚收下来的新鲜蔬菜。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那份热闹劲儿,却是真真切切的。
庆典定在午后,阳光正好。
秦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未着官服,也未佩玉带,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他站在人群中央,面前是一张长条木桌,上面摆放着几个粗瓷碗,里面盛满了金黄色的粟米粥。
“各位乡亲,各位兄弟。”秦羽端起一碗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今天这场聚会,不为别的,就为了庆祝咱们的庄稼长好了。这是大家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是一滴汗一滴汗浇出来的。功劳不在我秦羽一人,而在在座的每一位。”
他说得诚恳,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架子。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虽然稀稀拉拉,但胜在真诚。
接着,秦羽从身后拿出一叠东西。那是几把崭新的铁制农具,还有几匹质地优良的布匹。这些都是他从现代直播间兑换来的物资,在这个时代,算是相当珍贵的礼物。
“首先,表彰王大伯。”秦羽高声喊道。
王大伯愣了一下,随即慌忙上前,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大人折煞小民了!”
“起来说话。”秦羽伸手将他扶起,将一把锋利的铁锹塞到他手里,“你带头尝试深耕,不怕累,不怕脏,这份勇气值得表扬。这把锹,是你应得的。”
王大伯捧着铁锹,手抖得像筛糠。这把锹的刃口寒光闪闪,比他用了半辈子的旧铁锹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紧接着,秦羽又点名表彰了几位在水利建设中表现突出的壮丁,以及那位记录数据一丝不苟的书吏小李。每叫到一个名字,台上就会响起一阵欢呼声。奖励并不丰厚,但对于这些平日里难得见着一枚铜钱的百姓来说,足以让他们高兴上好几天。
小李接过奖励时,脸上洋溢着红光。他紧紧抱着那卷布匹,恨不得当场穿在身上展示给大家看。他转头看向秦羽,眼中满是感激。他知道,如果没有大人的坚持和信任,他这个小小的书吏,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埋首于故纸堆中,默默无闻。
庆典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百姓们端着粟米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品尝。新米煮出的粥,香气扑鼻,入口软糯甘甜,带着一种久违的满足感。有人喝了一口,忍不住感叹:“香!真香!比以前的陈米好吃多了!”
也有人拿着奖励的新农具,在现场比划起来。铁器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人们围着这些工具指指点点,讨论着使用方法,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秦羽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加入众人的喧闹,只是偶尔抿一口手中的茶水。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午后的微凉。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笑脸,那些笑容质朴而纯粹,没有任何虚伪的修饰。
在这一刻,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京城的明枪暗箭,似乎都离他很远很远。
他意识到,真正的力量不仅仅来自权谋和算计,更来自人心的归附。当百姓们相信你能让他们吃饱饭,相信你的政策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时,那种凝聚力是任何武力都无法撼动的。
赵天霸或许还在京城忙着勾心斗角,试图抓住他的把柄。但他不知道,安陆郡的根基已经彻底稳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成为了他最坚实的屏障。
“这事儿有点意思。”秦羽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他原本以为,搞农业不过是种种地、收收粮,没什么技术含量。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蕴含着如此巨大的能量。只要方向对了,哪怕是最贫瘠的土地,也能长出奇迹。
庆典进行到一半,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洒在试验田上,给那片绿色的海洋镀上了一层金边。微风拂过,粟穗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吟浅唱。
秦羽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天的聚会到此为止。”秦羽说道,“希望大家回去后,继续保持这股劲头。明年的春天,我们还要在这里举行更大的庆典。到时候,我要让安陆郡的粮食,不仅够自己吃,还要卖到京城去,卖到全国各地去。”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安陆君万岁!”
“安陆君万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回荡在空旷的田野上。秦羽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匹。马鞍上还挂着那面古朴的铜镜,但他并没有打算再次使用它。今晚,他只想静静地看看这片土地,听听风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书吏小李。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快步跑到秦羽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大人!”小李压低声音说道,“刚才清点人数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一个人。”
秦羽停下脚步,眉头微皱:“谁?”
“是隔壁村的赵二狗。”小李说道,“他说家里有点事,提前走了。但我看他神色慌张,好像受了什么惊吓。”
秦羽心中一动。
赵二狗?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那是赵天霸家族的一个远房亲戚,平日里游手好闲,最喜欢搬弄是非。
“让他走。”秦羽淡淡地说道。
小李一愣:“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查探一下?”
“不用。”秦羽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小李,眼神平静如水,“让子弹飞一会儿。如果他真有什么动作,自然会露出马脚。如果没有,那就当他只是个普通的胆小鬼。”
说完,他策马扬鞭,向着安陆郡城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哒哒作响,惊起几只栖息的飞鸟。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秦羽挺直腰背,感受着风掠过耳畔的声音。他的心中一片澄明,没有任何杂念。
无论京城那边发生了什么,安陆郡都是他的地盘。在这里,他就是王。
夜色渐浓,安陆郡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秦羽回到府衙,推开书房的大门。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疲惫但依旧坚定的面容。
他将铜镜放在案头,却没有打开。而是拿起毛笔,在那本记录数据的册子上,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字:
“丰收之始”。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随后归于寂静。秦羽吹灭蜡烛,躺在榻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白天那些笑脸,以及试验田里那片绿色的海洋。
他睡得很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而在安陆郡的某个角落,赵二狗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石头,眼神阴鸷地盯着远方那座高耸的府衙。
“等着瞧吧……”他咬牙切齿地低语道,“我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场风暴的中心,早已不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了。
秦羽的梦境里,没有阴谋,没有背叛,只有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