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久,叶飞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胡乱地挥着手,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眼前的一切,连面前的茶碗被扫落在地、碎瓷迸溅也浑然不知。他的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这怎么可能!陛下明明只有四子,最小的……最小的是四皇子……”
叶纯没有立刻接话。他俯身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又取过一只新碗,提起茶壶,重新斟满。茶汤注入碗中的声音清亮而平稳,在这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将茶碗轻轻推到叶飞扬面前,嘴角牵了牵,那笑意极淡,像被水洇开的墨迹,还没成形便已模糊了。
“叶大人,您有足够的时间,来消化此事。只是……”他的声音顿了顿,“我一直以为,叶大人最关心的,是事情的缘由呢。”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叶飞扬混乱的思绪。他猛地抬起头,端起那碗茶,也不管烫不烫,仰头灌了下去。
“我……我还没有请教过阁下的名讳……”叶飞扬的声音依然带着颤抖,但比方才稳了些。
“叶纯。”那人笑了笑,“不过叶大人,如果你是想回去以后详查,我劝您死了这条心。任何造册上,都不会出现在下的名字。”
叶飞扬又沉默了半晌
“如若……你真的是皇子,为何……不在京城,反而要在这山洞之中?”
叶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笛子。竹质已经摩挲得温润发亮。笛身靠近吹孔处,刻着两个小小的、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的字。
“所谓的皇子,血肉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难道不是陛下的认可,以及皇家的造册么?我这等贱民,怎么可能觊觎这种奢望呢?”
“你……”叶飞扬死死盯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叶纯将笛子搁在膝上,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碗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叶大人,在下今年,三十余岁。那个时候,朝中之事,叶大人应该有所耳闻吧?”
“那个时候……”叶飞扬的大脑飞速运转,“那个时候,陛下还是皇子……还在……奉旨平定蜀地叛乱……”
“叶大人果然博闻强记。”叶纯终于喝了一口茶,“那么,陛下在蜀地的平叛经历,想必叶大人也是了然于心的吧?”
“陛下当时,率领数百骑兵雨夜闯营,阵斩流民主帅。然后,郭全忠因此负伤,三日不醒……”
“叶大人,”叶纯轻声打断了他,“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怀疑过,陛下既然阵斩流民主帅,为何几十天后,才有了下一步的动作,对吧?”
“你想说什么?”叶飞扬的声音绷得极紧。
“陛下那个时候,也身中数创,部队被打散,多亏郭全忠带着亲兵拼命拦住追兵,否则陛下就要命丧当场了。”叶纯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史书,“然而亲兵不在,陛下慌不择路,于是,闯进了一家农户家里。”
“农户?”叶飞扬一愣,“那你……”
叶纯没有理会他的打断:
“那家农户饱受流民之苦,听陛下说明前因后果后,便决定护住陛下。农户将家里的猪杀死,把猪血洒在院外,掩盖陛下的血迹;又将陛下安置在院中石磨下的地窖里,才算躲过一劫。”
叶飞扬的呼吸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陛下不是不愿行动,而是实在行动不得……”他喃喃自语。
“正是。”叶纯将茶碗向叶飞扬面前推了推,“然后,陛下便在这家农户里养伤。但流民巡逻紧,一日突然搜查,来不及躲进地窖之中。”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农户之女于是,将其置于家中的沐浴的桶中,在赤裸身体进入桶内装作洗澡之状。躲过一劫后,两人……开始情愫暗生。”
叶飞扬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明白了一切。
而叶纯则依旧一脸平淡,甚至自嘲般地揶揄了一句:
“叶大人,你知道么?人呢,最怕一往情深。”
“叶纯……”叶飞扬缓缓地开口,“你的母亲……现在在哪里?”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他看见叶纯的眼神——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忽然碎了。
“是……飞扬鲁莽了,切勿挂怀。”他慌忙补了一句。
“不,叶大人。”叶纯摇了摇头,声音哑了下去,“我……倒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记住我母亲。”
他说着,从身后解下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任由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烧过胸口。
“陛下离开时,曾与我的母亲约定,待到蜀地之事定下,便娶我母亲。然而一日,陛下突然甩下大部队,千里迢迢赶往京城。自此,我的母亲很长时间没见到陛下。而在陛下走后,我的母亲逐渐发现,有了身孕。”
“陛下为什么突然返回京城?”叶飞扬猛地起身。
叶纯沉默了下来。他又喝了一口酒。
“叶大人,此事,我会告诉你的。只是,我希望,在我讲述家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打断呢?”
叶飞扬愣住了。然后,他缓缓地、郑重地拱了拱手,重新扶起石凳,坐了下来,点了点头。
“待我有一定岁数的时候,我的母亲从京城返回的商队中得知,陛下那时,已经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不日就要成为太子。于是,便拿着陛下赠与的信物,带着我来到了京城,想让我们父子相认,让我能真正见到,她嘴里那个气盖山河的父亲……”
叶飞扬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掐入掌心。
“那……后来呢?”
“后来?”叶纯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是低的,闷在胸腔里,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撞在密室的石壁上,又弹回来,像无数个自己在和自己对笑。
“后来我母亲就发现,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到了京城四方打听下,我母亲才知道,陛下早就娶了朝中大臣之女。然而,我那个母亲还不死心,她想着,纵使自己没有名分,也要让陛下见见他的孩子……”
“最后呢?”叶飞扬的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叶纯的笑声骤然停了:
“最后,我的母亲,自刎于我的面前。”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烛火跳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陛下念着旧情,见了我的母亲。然而看到还是孩子的我的一瞬间,便认为,我会毁了他现在的一切。他马上要继承太子之位,不能有我这个变数。于是……”
叶飞扬还未听完,便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撑着石桌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个踉跄,整个人从石凳上滑落,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
叶纯没有看他。他依旧自顾自地讲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本来想悄悄地动手,杀了我,再给我母亲一个妾份。然而,他的眼神,我的母亲,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
“所以,也许是为了保住我,也许是心寒,我的母亲,在他的面前,自刎了。”
叶飞扬——这个在面临生死关头眼都不眨的人,这个在城头上迎着箭雨冲杀的人,这个在关外刀刃架在脖子上还能笑出来的人——此刻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啜泣。
“所以,陛下因此让你活了下来,但是,不承认你的身份……”他的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是。”叶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所以,我跟着我母亲姓叶,叫叶纯。”
叶飞扬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撑着石桌,慢慢地、艰难地重新坐回石凳上。他的眼睛通红,脸上泪痕未干,可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聚拢起来,落在叶纯脸上,一眨不眨。
“那么……”他的声音还带着颤,却已经稳住了方向,“陛下当年为什么……突然返回京城?”
叶纯看向他。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收紧。烛火在瞳仁里跳了一下,映出一个极亮的、极冷的光点。
“叶大人,你想好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知道我的身世,还可以当个天方夜谭一笑而过。想知道这件事,一旦泄露,就是灭顶之灾。”
叶飞扬沉默了片刻。
密室里安静极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像是有人在石壁上敲鼓。
他点了点头。
叶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碗,仰头饮尽。茶碗放下时,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陛下当时要即刻返回京城,是因为,冷英宗要杀他……”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暗流,带着一股要将一切都吞没的重量。
“而冷英宗之所以要杀陛下,最重要的原因是……”
叶纯顿了一顿。烛火跳了一下。
“陛下,有着匈奴的血统……”
叶飞扬瞬间喘起了粗气。他的胸口像是被一整座山压住了,每一口气都吸得艰难而短促。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指死死抠着石桌的边缘,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可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