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那句“真凶,便是县衙师爷,席慎”落地之后,席慎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冤,没有痛哭流涕地求饶,甚至没有抬头看楚砚舟一眼。他就那样跪在地上,低着头,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他的肩膀微微塌陷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重的疲惫感和绝望感,仿佛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了,如今真的听到,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但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不是普通的颤抖,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震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连心跳都仿佛漏跳了一拍。
他完全没有想到,楚砚舟会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直接将他推到台前。
按照他的设想,就算楚砚舟掌握了什么证据,也应该先从小喽啰入手,一层一层往上查,最后才有可能摸到他这里来。到那个时候,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么远走高飞,要么销毁所有证据,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但楚砚舟不按套路出牌。
他直接跳过了所有的中间环节,一刀直插心脏。
席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嗡嗡作响。他的眼前一阵发黑,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他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喉咙,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仅仅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一个呼吸之后,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他的肩膀先是绷紧,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青砖,目光从最初的震惊和慌乱,逐渐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认命般的平静。
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斯文淡定的表情。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向楚砚舟,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苦笑,像是在说:你终究还是查到我头上了。
但楚砚舟注意到了几个极其细微的细节。
席慎的呼吸虽然已经平稳下来,但频率比平时略快了一些,胸膛的起伏幅度也比正常情况下要大。他的左手手指在微微颤抖着,虽然他已经尽力在控制了,但那颤抖依然存在,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振动。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这些小细节,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楚砚舟不是普通人。他是神捕,是专门训练出来捕捉这些细微破绽的人。他看到了席慎瞳孔的收缩,捕捉到了他呼吸的紊乱,注意到了他指尖的颤抖,甚至听到了他心跳加速的声音。
这些破绽,虽然转瞬即逝,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楚砚舟看着席慎那张恢复平静的脸,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好深的城府。能在这种情况下如此迅速地稳住心神,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个席慎,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但他并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席慎此刻的镇定,只是一种表象。他的内心,已经乱成了一团麻。他现在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虽然表面上还在强装镇定,但内心已经在疯狂地寻找出路。
而楚砚舟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地收紧包围圈,直到他无路可逃。
席慎跪在地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楚砚舟,开口说道:“楚神捕,你说我是真凶,可有证据?”
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楚砚舟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藏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颤抖,像是绷紧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证据?”楚砚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席师爷,你以为我没有证据,会当着知府大人和满堂同僚的面指认你吗?”
他转过身来,面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朗声说道:“回禀大人,晚辈请求当堂展示第一件证据——席慎亲笔记录的私账!”
沈砚堂点了点头:“准。”
楚砚舟拿起那本泛黄的账簿,翻开其中一页,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一页上的内容。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日期、有金额、有项目名称,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缩写。
“诸位请看,”楚砚舟指着那一页上的某一行,“这一行记录的是去年腊月十五的一笔支出,金额是五十两银子,项目名称写的是‘柴火费’。但据我所知,县衙去年冬天采购的木炭和柴火,总共花费不过二十两银子,而且都是由官府统一采购的,根本不需要席师爷私人掏腰包。”
他的目光转向席慎,声音变得锐利起来:“那么,这五十两银子,花到哪里去了?席师爷,你能解释一下吗?”
席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淡淡地说道:“那是我私人借给朋友的银子,不好意思写在明面上,所以就找了个由头记在账上。这有什么问题吗?”
“私人借给朋友?”楚砚舟笑了,“那好,我再问你。去年八月二十日,你支取了八十两银子,项目名称写的是‘修缮费’。但据我所知,县衙去年根本没有进行过任何修缮工程。这笔钱,又花到哪里去了?”
席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那笔钱……是用来购买书籍和文房四宝的。你也知道,我喜欢收藏古籍,有时候遇到好书,就会忍不住多花一些银子。”
“哦?是吗?”楚砚舟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今年三月初七,你一次性支取了两百两银子,项目名称写的是‘公务周转’。两百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席师爷,你能告诉我,这么大一笔钱,用在什么公务上了吗?”
席慎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两百两银子,这个数字太大了,无论用什么借口都圆不过去。他总不能说自己又买了书、又借了朋友、又修缮了房屋吧?那样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他沉默了。
而他的沉默,在所有人看来,就是一种默认。
大堂里再次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那些原本还对席慎抱有同情的官员们,此刻也开始动摇了。他们看着席慎那张冷汗涔涔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难道,真的是他?
楚砚舟看着席慎那副无言以对的样子,缓缓地合上了账簿,然后说道:“席师爷,你不说,那我替你说。这三笔钱,加上其他十几笔类似的支出,总计一千二百两银子,全部用来购买一种特殊的药物——那种药物,就是你用来伪造‘魔爪伤痕’和‘妖魔气息’的关键原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用这些钱,通过一个秘密渠道,从南方购买了一种名为‘血凝散’的药物。这种药物混合了多种草药和动物血液,涂抹在皮肤上会形成类似爪痕的疤痕,而且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腥甜气味,和你在城隍庙密室里留下的气味一模一样!”
席慎的脸色,在听到“血凝散”这三个字的时候,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了鲜血。他的目光变得涣散而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一样。
楚砚舟看着他那副模样,缓缓地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声音低沉而有力:“席师爷,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没有人会发现。但你错了。从你第一次使用血凝散开始,你就已经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而我,只是花了点时间,把这些痕迹一条一条地找了出来。”
席慎抬起头来,看着楚砚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很凄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他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说道:“你赢了。”
这两个字,很轻,很轻,像是风中的一缕叹息。
但楚砚舟听到了。
他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然后转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朗声说道:“回禀大人,席慎已经承认了。”
大堂里再次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