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如你所言,生灭相济,相生相制,那我这‘大恐怖’,又算什么?”
“万古以来,诸天万灵皆惧我、诅咒我,将一切灾厄浩劫尽数扣在我的头上。世间生灵沉沦堕落,便说是我蛊惑;人心生出贪妄恶念,便归罪于外魔引诱。仿佛只要把所有罪责推到我的身上,他们自身的贪嗔痴,便可以一笔勾销。”
君逸尘紧紧抱着他,开口道:“你本就不是什么祸乱诸天的大恐怖。”
“世人总爱给自己寻一块遮羞的幕布。心中贪欲横行,便说是外魔在诱;自身执念溃烂,便归罪于外邪。把本心生出的业果,尽数投射到你的身上。”
“他们不愿直视自己心底滋生的恶,便要造出一个叫‘大恐怖’的虚影,来承接所有的罪孽。人心之内的贪嗔痴缠,从来不是你赐予,那是生灵自己长出来的。你不过是这世间众生业果的显现,是大道自带的消解之力而已。”
大恐怖浑身微微震颤。
君逸尘继续说道:“世人敢放纵心底的恶,却不敢承担恶结出的果;敢肆意践踏秩序,却畏惧无序到来的清算。便造出妖魔的名目,用来遮掩自己的沉沦。”
大恐怖血色竖瞳之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悲怆、自嘲,还有一丝被戳破虚妄之后的茫然。他轻轻扯动嘴角,溢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帝鸿,你说得通透。是因为你无法否认生灵心底本就盘踞着贪嗔痴妄!”
“没错,我从不否认。”君逸尘目光直直望进那一双血色竖瞳,“人心有私念恶欲,这是生灵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可同样,熵,你也无法否认,世间亦有真善美在生生不息,不是吗?”
“有舍生赴义的坚守,有相守相依的温情,有明知前路渺茫依旧愿意奋力绽放的热忱。恶念是真,善意同样也是真。众生本就是这般善恶交织,斑驳复杂,并非非黑即白。”
大恐怖闻言一怔,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这般作答,“是.....我也无法否认。”
“我不会劝你轻易放下亿万纪元积攒下来的委屈与怨怼。那些被万物恐惧、被万灵唾骂、独守渊底万古无光的岁月,真实发生过,不必强迫自己一笑置之。”
君逸尘额头微微抵向对方,满身伤痕,却交付出一份赤诚的许诺。
“往后,你不会再孤独了。我陪你!”
“我不会站在诸天之上,隔着云海虚空对你讲大道理。我会同你一道,守在这暗无天日的混沌之渊。亲历沧海倾覆,亲历苍生沉浮。看王朝兴起,看腐朽衰败,看人间悲欢离合。我们可以并肩坐于混沌边缘,观万域轮转,坐而论道。”
“生灭盛衰,我们一同见证。秩序该如何修补,无序该如何涤荡沉疴,我们一同去看清。”
大恐怖浑身剧烈一颤,亿万纪元以来,从来只有对抗、诅咒、杀伐,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踏入这片黑暗,愿意与他共处在这片荒芜渊底,说出一句我陪你。
亿万纪元冰封的心绪被这句许诺撼动,大恐怖竟下意识抬起臂膀笨拙地环向君逸尘的后背。
可臂膀尚未完全收拢,他身躯猛地一阵剧烈战栗,像是猛然惊醒。
“不!”
大恐怖猛地发力,狠狠将君逸尘从怀中推搡出去。
君逸尘本就油尽灯枯,满身重创,猝不及防之下踉跄向后滑出数丈,脚下混沌虚空被拖出两道浅浅的光痕,胸口旧伤再度崩裂,一口金色神血忍不住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渊底翻涌的黑雾瞬间再度狂乱卷动,血色竖瞳之中方才褪去的暴戾,又混杂着更深的痛苦翻涌上来,自嘲、孤愤、不肯相信,万千情绪拧作一团。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你以为一句陪伴,便能抹平我亿万个纪元的孤寂?你不曾熬过岁岁年年不见半分光亮的渊底!不曾承受万千世界无穷无尽的诅咒与憎恶!”
“你不过是一个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生灵!你以为你带着一身仁善,踏入我的故土,便觉得一切委屈都可以一笔勾销吗?”
大恐怖向后退开几步,与君逸尘拉开距离。
“凭什么?!”
他声音嘶哑炸裂,带着亿万纪元无人听懂的癫狂与悲戚,血色竖瞳死死锁定前方的君逸尘。
“凭什么世人造下的贪恶业果,要由我来替他们兜底擦屁股?凭什么我生来就要背负诸天所有的肮脏罪孽,做人人唾弃的邪魔异类?”
“凭什么我本源所生的子嗣,生来就带着洗不掉的原罪!!”
“它们的诞生何错之有?我的诞生又何错之有!”
“帝鸿,你告诉我!告诉我这凭什么!”
字字泣血,声声恸怒,大恐怖身形骤然暴冲,裹挟整片渊底的寂灭之力,一拳轰然轰出!
砰!!
沉闷可怖的巨响震彻混沌。
君逸尘无力抵挡这倾尽怨忿的一击。
整个人被狠狠轰飞出去。
残破的身躯在混沌虚空急速滑行,一路拖出长长的金色血光,重重撞在厚重的混沌壁垒之上。
咔嚓——
满身碎裂的战甲彻底崩飞,密密麻麻的伤口全数撕裂,金色神血肆意喷涌,浸透周身。
君逸尘五指死死扣住虚空,指骨崩响。
他压住神魂溃散的剧痛,撑着残破到极致的身躯,一寸寸站直摇摇欲坠的身形。
“帝鸿,今日你我别无选择!”
“秩序与无序,必须分出胜负!是你的秩序碾碎我混沌,彻底湮灭我的原罪!还是我的无序吞尽你的秩序,掀翻这万古不公的规矩!”
君逸尘胸腔剧烈起伏,血染的眼眸沉沉凝望着暴怒孤寂的身影,他彻底懂了,他口中轻飘飘的平衡与共生,于大恐怖而言,是永远逃不开的酷刑,是代代延续的原罪枷锁。
他不要共生,不要制衡,不要岁岁年年看着人间沉浮、替世人包揽罪孽。
他所求的只是一场真正的、彻底的死亡。
“熵……我懂了。”
君逸尘缓缓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掌,双拳紧紧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