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位于两座山脊之间,一条河流过村子前面,绕了一个弯之后就把村子围在了中间。进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过断桥、穿山口。
陆沉到了断桥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下午了。
桥头的狗先发现了他。
是一条大黄狗,在桥墩上晒太阳,见到有人时耳朵会竖起来,刚要叫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尾巴也垂了下来,躲到桥墩后面去了,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没有发出声音。
陆沉过了桥。
村口老皂角树下有一个小人坐着。
小满。
她把膝盖抱在怀里坐在树根上,面向东边的山口,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见到桥上的人之后,她略微有些发愣,然后一下子站了起来。
“哥!”
她从断桥那边过来,一下就撞到了陆沉怀里,把陆沉撞退了半步。
“哥回来了!哥回来了!”
陆沉将她抱起来。小丫头瘦了一圈,手心的茧子也变厚了,每天抓着断桥栏杆,都是这样形成的。
“爹呢。”
爹在陈爷爷家躺着,郎中爷爷给爹扎了针。小满搂着他的脖子,一路上都在说这几天发生的事。郎中的药很苦,石头哥背着爹上山的时候唱山歌跑调了,山谷里嗡嗡作响。陈奶奶给小满做了新鞋子,针脚很密,下雨也不会湿。
说到鞋,她看了下脚上穿的布鞋。
“哥,你身上是香的。”
“香的?”
“嗯。酸酸的香。”
陆沉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胸口贴身裹着的,是那串珠子。
进村的时候,每家每户的房门都半开半合。有人从门缝中看他一眼,然后就关上了门。没有人来询问情况。村子收容了他们四天,但是没有向外泄露过任何消息。
山里人有一条规矩,恩人之事不能过问。
陈家的院子在村子最里面,有三间土屋,周围有一圈篱笆。
陈大山坐在门槛上抽着烟。五十多岁的老猎人,脸被山风吹成了酱紫色,左眉上有一条旧疤是熊爪抓的。见到陆沉之后,他就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进。”
屋里的爹躺在炕上,气色比熊仓里好一些,锁骨的伤也换过药了,用的是新的布料。看见儿子进来后,老头就扶着炕沿想坐起来。
“躺好。”陆沉按着他说,“郎中的意见如何?”
“压住了。”爹看着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问道,“有没有受伤?”
“没有。”
“东西呢。”
“拿到了。”
爷俩的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爹闭上眼睛,往炕上一靠,嘴角也放松下来。屋里的气氛一直很紧张,现在也松弛下来了。
外面有动静的时候,一个壮汉的声音就传到了院子里。
“俺就知道是俺兄弟回来了!”
门帘一打开,就见到了一座大山。
陈九斤,二十岁,身高八尺,膀子比陆沉的腰还粗。他爹给他起名九斤,是因为他落地就有九斤半,村里人不叫他大名,都叫他石头。
一掌拍在了陆沉的肩膀上。
陆沉的膝盖微微发颤。
“瘦了。”石头嘴边挂着笑,眼圈却是红的,“俺兄弟瘦了。”
“你倒是一点也没瘦。”
“俺天天想着给你留腊肉,想着想着就自己吃掉了。”他挠了挠头,“还剩最后一条,今晚吃。”
陆沉笑着。
这是斩魔台下来以后他第一次笑。
“咱那熊仓,还漏雨不?”他问。
“漏。前年俺上去补过一回,补完还漏。”石头挠头说,“俺爹说那个洞认你,雨也认你。”
石头将他带到院子的围墙处,憋了许久。
“俺听俺爹说了。你是那个……魔骨。”
“嗯。”
“魔骨,能打猎不?”
“能。”
“那不就结了。”石头一拍大腿,“会打猎的,都是好人。”
他挠了挠头,又小声的加上了一句。
“俺爹说,陆家救过我们全村。这话俺从小听到大。”他看着陆沉,“今天,轮到俺了。”
下午,陆沉把该说的说了。
陈家堂屋里面坐着一屋子人,老村正拄着拐坐在正中间。他说得很简短:仙门的搜山队已经离开了青石镇,往西去了各个村庄进行筛选。轮到青溪村的时候,最快今天晚上,最慢明天晚上。来了就是五十把刀。
屋子里很安静。
有个后生小声说道:“仙门的刀,我们能挡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
后生的爹一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道:“闭上你的嘴。”
骂完之后,老头自己坐在门槛上坐了很长时间,又小声说:“但是我家孩子问的问题,也就是我想问的。”
老村正拄着拐杖站起来,不看任何人,好像是在跟堂屋里的墙壁说话。
十五年前,大雪封山,狼群下了山。全村的男人凑不出三张硬弓。陆家老弟一人守在断桥头,三天三夜没有睡觉。狼群退去之后,他手中只剩下一支箭,人冻在树上,用锯子锯下来的。
“这事,村里记了十五年。”
老人转身。
“怕的话,今夜过河到南岸躲一躲,天亮之后再回来,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没人会笑话。”
院子里没有人动。
“那坑,挖多深?”
“一人半。”陆沉说。
散会后,陈大山把挂在房梁上的祖传硬弓取了下来。这把弓比爹用的那张还要古老,弓身的漆已经剥落,露出木头的颜色。他挂好弓弦,拉满弓,放手。
弦响了一声,像是回了一句应答。
老村正给全村人定了一个说法,说官府来问的时候就说村里没有生人来过。
青溪村的男人全部都上了山。
二十把锄头,两个时辰,山口的路被翻了个底朝天。三个陷坑错着挖开,在坑底打入削尖的木桩,并将木桩上部烧焦,这样木桩就会很硬。用小树枝把坑口遮住,在上面铺上一层浮土、落叶等。石头蹲在坑边看了好久,说:“俺爹挖的坑,狍子都认不出来。”
道旁的绊索和崖腰处的两根滚木相连。石头一个人把一根滚木抱下来,三百斤重的东西,脸不红、气不喘。
村里猎人设下的兽夹一共三十七个,全部埋在道路两旁的草丛中。
五个老猎人分坐在道路两旁的岩石上。一辈子打猎,从没有打过人。陆沉对他们说:“别看人,看火把。火把在哪里,箭就射到哪里。”
老人点头之后就把烟杆收起来放回腰间,然后拿起箭囊。
一个老人摸完箭囊之后又拿出了一个布包,一层层地打开来,里面有一支箭。箭杆已经变黑了,是上一代人留下的雁翎箭。
“俺爹传俺的。”老头说,“俺爹说,这箭射出去就要见血。一辈子都没有用到过。”
他把箭搭上弦,搁在膝盖上,坐直了。
山口处挂着一面铜锣,让一个眼力好的年轻人守卫。
他没有在山口处停留。他把自己藏在村道东侧的乱石堆中,那里背风、黑乎乎的,离陷坑有二十步远,离老猎户的岩头三十步远。进可扑,退可走。
短戟横在膝盖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条道又走了一遍。什么地方有坑,什么地方有索,哪块石头后面藏着一个人。
到了傍晚的时候,陈家院子里就摆好了饭菜。
腊肉炖了一锅之后,肥肉都炖烂了,汤汁也变稠了。河里的鱼在傍晚的时候就被捞上来了,糙米饭足够吃。村里人的性格还是那样,拎着东西来,放下就走,从不啰嗦一句多余的话。老村正让孙子送来了半坛子酒,坛子外面贴着红纸,是留着过年用的。
陆沉把酒坛子打开之后先倒了一杯,然后端到院子角落的土地龛前浇上。
老村在门口看着,并没有拦住。
“山神爷不收你。”老人说,“俺们的土地,收。”
陆沉吃了三碗饭。
他上一顿吃饱了,还是熊仓里那半个窝头。
石头坐在灶台旁边削木头,削出一个弹弓,把子磨得非常光滑之后给了小满。
吃着饭的时候,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石头,眯起一只眼睛把石头弹出去。
石子打在石头的额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石头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大笑起来。小满也笑了。
斩魔台之后第一次。
陆沉吃着饭,看着这一锅一院的人,把这声音记了下来。
前世他没有这些。前世那个夜晚,他在药炉前听着滴血的声音。
饭后,老郎中来了,三根手指头捏着药囊,给爹换了一回药。换完,他坐在炕沿上,眉头拧着,半天没说话。
“先生,有话直说。”陆沉给他倒了碗水。
“锁骨的伤,是压住了。”老郎中接过了水,但是没有喝,“可你爹这身子,并不是因为受伤才这样的。他两条胳膊的脉搏都沉得不对,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泡着。”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的药只能压着,压不住根。”老郎中把碗放下之后说,“以后他要是动怒、动武,那股子劲儿就会往上冒。翻了之后就会出问题。”
陆沉把这件事情记录了下来。
老郎中收拾好药囊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看他。
“后生,你身上有股味道。”老头说,“老朽行医四十年,闻过一回。”
“在哪儿。”
“在一具尸身上。”
到了晚上,妇女和小孩就搬到了狼灾谷。
那条山谷是用来躲避狼群的,谷口很窄,一个人就可以守住,里面有水有洞。谷子里面黑乎乎的,孩子们拿着火把进去之后,在一条火线转到山缝里之后就看不见了。爹是被石头背出去的,临走之前,老头还在石头上喊他。
“弓呢。”
“在。”
“今夜给我。”
陆沉看了父亲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石头背着爹出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陆沉笑了笑,白牙在黑夜中一闪而过。
“兄弟,看俺的。”
爹的弓,他让石头一并背去了。
弓到了,人也到了。剩下的就看今天晚上了。
小满跟着村里的孩子们一起走到院子门口又跑回来,将一件东西给了陆沉。
小弹弓。
“石头哥给俺削了两张。”她说,“这张给哥。”
“行。”
“哥。”她仰着头说,“早点回来。”
陆沉蹲下来,抱了她一下。
“睡吧。”
晚上他就坐在陈家的房顶上看着山口。
石头爬上来之后,怀里揣着两个烤红薯,给了他一个。
两个人坐在房脊上吃红薯,没有人说话。吃完之后石头才开口。
“俺爹说,你小时候掉进冰窟窿,是俺爹把你捞上来的。”
“嗯。”
“所以俺爹说,你欠俺一条命。”石头挠着头说,“俺算了一下,不对。那年你把俺从熊嘴里拽出来,在先。”
“在先。”
“所以谁也不欠谁。”石头咧嘴道,“这样最好。欠来欠去,生分。”
陆沉手里拿着红薯皮,并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他说:“九斤。今夜过后,青溪村可能待不住了。”
如果实在待不住,就进山。石头说得很直接,“山里饿不死人。”
“你爹娘呢。”
“俺爹说了,树挪死人挪活。”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这次拍得比较轻,“俺爹还说,陆家老弟守了断桥三天三夜,俺陈家守你一夜,并不亏。”
石头下房去了,走之前把最后半块红薯搁在瓦上。
陆沉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火把从山口进来之后,首先经过三个坑,坑吃掉一批。绊索滚木把一批给弄没了。剩下的就只能走村道了,两边都是老猎户放的箭。最后才轮到他。
他从怀里摸出珠串,攥在手里。
骨头静静的。
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串珠子放在身边。不揣的话,骨头会闹到天亮。
今晚上很安静,静得有些反常。手里拿着珠串想着,它应该能闻到吧。
血液的味道,比他更熟悉一些。
他把珠串收回怀里,贴肉放好,睁着眼等。
后半夜的时候,他被安静给叫醒了。
不是声音把他唤醒的,是安静。
青溪村的狗从村头到村尾,在一刹那间都沉默了。像是被什么人掐住了脖子一样不能出声。就连村口见到人就摇尾巴的老黄狗也没有了声音。
他翻身坐起,抓过短戟。
房脊上还有半块红薯,已经凉了。
山口处的火把变成了直线,并且向村里延伸过去。
他数了一下。
四十。五十。还在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