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2章 孤儿院

林晚的电话打进来时，苏慕言正把一摞咨询记录往抽屉里塞。下午三点多，窗外的光斜着切进来，落在桌角那半杯凉透的水上。他看了眼屏幕，接起来，顺手把抽屉推上。

“查着了。”林晚那边有回声，像是在走廊里，“城东医院档案室，地下二层。我上午去的，铁皮柜子一排一排按年份码着，灰大得呛人。1998年儿童保健科一共三本，两本常规体检记录，一本专项筛查记录。”

苏慕言“嗯”了一声，拿过桌上的便签本，笔帽咬在嘴里。

“专项筛查记录里夹着一张手写的名单，跟街道办那份登记表对得上。”林晚翻纸的声音传过来，“但名单后面多了一页备注。上面写了三个临时到场没登记的孩子姓名和年龄。还有一行字——‘上述三人未完成全部筛查流程，数据不纳入统计。’”

苏慕言把笔帽吐出来，在便签上写了“三人”两个字。

林晚停了一下。她那头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声音拖过去才开口：“三个孩子里，有一个名字叫苏慕言，年龄四岁。备注栏写的是‘由苏远山医生带来，做听力复测’。”

笔尖停在纸上。

苏慕言没说话。后颈先有了反应，像有人拿指腹在那块皮肤上按了一下。他四岁那年被苏远山带去做过听力复测，时间大概就是白噪音实验叫停之后。苏远山带他去复测，可能是为了确认左耳听力受损到什么程度。那次复测记录被夹在儿童保健科的筛查档案里，一存二十多年。

“另外两个呢？”他问。

“一个叫陆霆渊，五岁。备注写的是‘由陆远山带来，做听力筛查’。”林晚又翻了一页，“还有一个叫沈知远，四岁。备注写的是‘由沈怀瑾带来，做听力筛查’。”

她顿了一下。

“苏慕言，陆霆渊和沈知远都在那张名单上。1998年6月那场社区筛查，你们三个都去了。”

苏慕言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去摸后颈。发际线下面偏左，左耳后面大约两指宽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旁边浅。他指腹蹭过去，那块皮肤平滑，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什么。他一直以为那是烫伤的疤。

“名单上除了这三个，还有谁？”他问。

“陈先生和另外三十几个孩子是社区报名来的，登记表上有名有姓。你们三个是临时到场的，没在登记表上留名字。”林晚说，“档案里就这些。备注页夹在名单后面，纸都发黄了，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是苏远山的。”

苏慕言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1998年6月，城西街道活动中心办的儿童听力筛查。陈先生和三十几个孩子是社区报名来的。他、陆霆渊、沈知远是临时到场的。苏远山带他去复测左耳听力，陆远山带陆霆渊去做筛查，沈怀瑾带沈知远去筛查。三个人，各自带着各自的孩子，在同一天同一场活动里做了听力测试。

“档案能复印吗？”他问。

“我拍了照。回头发你。”林晚说，“不过那页备注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特别淡，我拿手机灯照了半天才看清——‘三人未完成，转。’后面没了，像是写到一半被叫走。”

苏慕言皱了皱眉。“转？转哪儿？”

“不知道。就一个‘转’字，后面空着。”林晚说，“我先把照片发你。你要还想看原件，得跟档案室预约，地下二层不是随便进的。”

“行。辛苦了。”

挂了电话，苏慕言坐在椅子里没动。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林晚的号码。他拿起笔，在便签上把三个名字竖着写下来：苏慕言，陆霆渊，沈知远。写完在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1998.6”。

他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陆霆渊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忙不忙？”苏慕言问。

“刚出电梯。你说。”

苏慕言把林晚查到的内容说了一遍。说到“苏慕言，四岁，由苏远山医生带来，做听力复测”时，他嗓子有点干，端起凉水喝了一口。说到陆霆渊和沈知远也在名单上，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有好几秒。

“1998年6月。”陆霆渊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我五岁。陆远山带我去做听力筛查。做完之后他让我在活动中心门口等着，他自己进去跟苏远山说了几句话。”

苏慕言把水杯放下。

“我在门口等了大概十来分钟。”陆霆渊说，“然后看见苏远山带着你从活动中心后门走出来。你后颈上贴着一块纱布。他抱着你上了一辆车，开走了。”

“你确定是我？”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你。”陆霆渊说，“我就看见一个小孩被抱着从后门走了。后来才对上。”

苏慕言靠回椅背，后颈贴着椅背的凉意。他完全不记得那次社区筛查。1998年6月他四岁，苏远山带他去做听力复测，复测完了抱着他从后门走了。他脑子里没有活动中心的画面，没有门口，没有车。什么都没有。

“你看见我后颈上贴着纱布的时候，”苏慕言问，“有没有觉得眼熟？”

“当时没觉得。”陆霆渊说，“后来过了好几年，我在镜室里被训练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来那个小孩后颈上的纱布。我不记得你的脸，就记得后颈上那块纱布是方形的，贴在偏左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

“后来赵婉在我后颈上烫编码，烫完了也贴了块纱布。贴的位置跟当年那个小孩一模一样。”

苏慕言的手指停在便签边缘。

“我那时候以为纱布是烫伤之后贴的。”陆霆渊说，“现在想想，你四岁那年后颈上可能也烫过东西。苏远山带你去复测听力，复测的是左耳，你后颈上贴纱布的位置偏左，跟左耳的位置对得上。你四岁那年左耳被白噪音实验损伤之后，苏远山可能也在你后颈上贴过什么东西，用来修复或者标记左耳损伤的位置。”

“修复？”苏慕言问。

“我不知道。修复、标记、记录参数，都有可能。”陆霆渊说，“但位置对得上。你后颈上那块纱布，跟我后来贴纱布的位置，是同一个地方。”

苏慕言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去翻抽屉。赵婉的第四本笔记本在最下面，他抽出来，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

“赵婉第四本笔记本里有一段话。”他说，“我念给你听——‘002号的耳鸣频率集中在4到6千赫兹窄带区间，这个频率跟白噪音实验里使用的带宽参数重叠度很高。’”

电话那头没出声。

“我左耳耳鸣的频率跟白噪音实验的带宽参数重叠。”苏慕言说，“说明我左耳损伤的那个位置被某种方式标记过。标记的方式，可能跟后颈上的贴片有关。苏远山当年在我左耳附近贴过东西，贴完了用纱布盖住，带我去社区筛查做复测，复测完了从后门走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赵婉第四本笔记本里还写了，苏远山当年在诊所里有一台旧听力计，可以做纯音掩蔽测试。那台听力计是孙老太太在阁楼上找到的，我搬回来了。”苏慕言说，“如果苏远山当年在你后颈上贴过东西，可能也在我后颈上贴过东西。我后颈上那块地图旁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些，我一直以为那是烫伤的疤。如果那小块皮肤是贴片留下的痕迹，那苏远山当年在我左耳附近贴的东西，可能跟白噪音实验的修复有关。”

“你后颈上那块浅色皮肤，”陆霆渊问，“位置跟左耳的距离近不近？”

“近。发际线下面偏左，左耳后面大约两指宽的位置。”

陆霆渊那边有风声，像是站在外面。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位置跟赵婉给我烫编码的位置是对称的。我右边，你左边。赵婉当年烫编码的时候，可能就是在苏远山留下的贴片痕迹上烫的。苏远山先在你后颈上贴了东西，赵婉后来在你后颈上刻了地图。两件事隔了几年，但位置是同一个位置。”

苏慕言站在咨询室里，后颈贴着椅背的凉意。他伸手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换到右手，左手又去摸后颈。指腹按在那块浅色皮肤上，往下按了按。

苏远山在他左耳后面贴过东西。赵婉在那块皮肤上刻了地图。陆霆渊后颈上也有同样的贴片痕迹，赵婉在那块皮肤上刻了编码。两个人后颈上的标记，从一开始就是苏远山和陆远山一起做出来的。贴片是第一步，刻地图和编码是第二步。

苏远山带他去社区筛查做听力复测的时候，他后颈上贴着纱布。纱布底下是苏远山刚贴上去的东西。陆霆渊五岁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见他后颈上的纱布，记了二十多年。直到现在，才把这件事翻出来。

“陆霆渊。”苏慕言说。

“嗯。”

“沈知远那边，你最近有联系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有。上一次联系还是去年。怎么了？”

“林晚说档案备注背面有个‘转’字，后面没写完。三个人未完成筛查，转——转哪儿？沈知远也在名单上。他当时四岁，由沈怀瑾带着去做筛查。后来呢？他的筛查做完了没有？他的后颈上有没有贴过东西？”

陆霆渊没马上接话。风声灌进听筒，呼呼的。

“你先别急。”他说，“‘转’字后面没写完，不一定就是转院。也可能是转档、转录、转交。明天我找人问问城东医院档案室的老底子。那批1998年的筛查档案是谁整理的，备注页是谁夹进去的，总有人知道。”

苏慕言“嗯”了一声。他低头看便签上那三个名字，笔尖在“沈知远”旁边点了一个点。

“你后颈上那块浅色皮肤，”陆霆渊又说，“别拿手反复蹭。蹭多了发红，看着像新伤。”

苏慕言把手放下来。“知道了。”

“还有，”陆霆渊说，“那台旧听力计，你先别通电。苏远山那会儿用的东西，线路老不老先不说，万一里面存着测试参数，你一开机把记录覆盖了，哭都来不及。”

“我没通电。搬回来就搁在柜子里。”

“行。明天我去找你。把林晚拍的照片打出来，跟赵婉笔记本里那几页放一块儿对。1998年6月那场筛查，三个人临时到场，三个人后颈上都可能有贴片痕迹。苏远山、陆远山、沈怀瑾——三个大人，同一天，同一场活动。这事儿不是巧合。”

苏慕言说：“我也这么想。”

挂了电话，他把便签从本子上撕下来，夹进赵婉第四本笔记本的折角页里。便签上三个名字并排躺着，蓝黑墨水的笔迹还没干透。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又伸手摸了摸后颈。

窗外那道光已经挪到墙上了。咨询室里静下来，走廊那头有人关门，咔哒一声。苏慕言拿起手机，把林晚刚发来的照片点开。泛黄的纸页上，手写的名单一行一行排着，备注页夹在后面，蓝黑墨水写着三个名字和年龄。他放大照片，找到自己那一行，盯了几秒，又去看下面那行铅笔字。

“三人未完成，转。”

后面空着。

苏慕言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