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8月下旬,北平。
六方凑齐之后,冯国梁和李宗仁各自又筹了一笔钱,加上之前的六方出资,再订两千辆军卡。
法国那边回电很快:有货,价格按前四批标准,分两批发,半年内到齐。
宋瑞华在合同上签完字那天,给冯国梁发了一封电报:“两千辆军卡已定。分两批,半年内到齐。钱从我账上走。”冯国梁回电只有一个字:“好。”
韩麒春收到订单之后,没有等货全部到港,先把改装计划排开了。但他知道,货不可能马上到。八月底下单,法国那边备货要一个月,海上走一个月,最快也要十月底才能到天津港。跟第二批通讯设备、第二批钢盔差不多同个时间到。
两千辆军卡,分两路用。
第一路,五百辆改铁甲车。奉天、北平、西安、太原四个改装点,各改一百二十五辆。按一天改九辆计算,约两个月改完。改装标准跟前面几批一样——车头活动防弹钢板、车厢两侧钢板、轮胎油箱防护、车顶机枪架、车厢两排座加中间站位,坐十人站十人,一车一个步兵战斗组合。
第二路,剩下的军卡直接分到各野战军和警备区。
军卡跑得快,能运兵,能拉弹药,能运粮草。
一个野战军配五十辆,一次能运一个营的兵力。
一个警备区配二十辆,一次能运一个连的兵力。
韩麒春把改装计划报给白崇禧的时候,在末尾注了一行字:“八月底下单,十月底到天津港。两千辆中约有一百五十到两百五十辆不能正常使用,需拆件或报废。实际可用约一千七百多辆。先改五百辆铁甲车,剩下的分野战军和警备区。不可用的暂存四仓,待命。”
白崇禧看完,批了一行字:“十月底到天津港,十一月开始改装。先改五百辆铁甲车,两个月改完。剩下的军卡,野战军每军五十辆,警备区每区二十辆。不可用的暂不处理,存库待命。分配方案发下去,各方向按此执行。”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批注递给杨景澄:“发下去。”
杨景澄接过批注,转身出去发了电报。
韩麒春在奉天收到回电之后,把四个改装点的负责人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
他在会上说:“货十月底到天津港。十月之前,先把工位排开,钢板备齐,工人排好班。货一到,当天开工,一天不耽误。”
奉天改装点的负责人问:“钢板够不够?”
“够。上一批剩的钢板还能改两百辆。剩下的三百辆,钢板从太原钢厂调。调令已经发了。货到之前,钢板先到。”
“轮胎呢?”
“轮胎随车来。军卡到了,轮胎就到位了。”
“那不能用的那些呢?”
“先搁着。找块地方码好,别占工位。以后有需要了再处理。”
电报发到各方向之后,回电陆续到了北平。各方向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军卡什么时候到?”白崇禧让杨景澄统一回电:“十月底。到了就发,发了就练。”
十月底之前,各方向先把训练计划排好了。郭松龄在延边把坦克和铁甲车的协同练熟了,等军卡到了,步兵就能上车跟进。
孙传芳在南通把铁甲车和骑兵的协同练熟了,等军卡到了,步兵运兵的问题就解决了。
马鸿宾在银川把坦克和骑兵的协同练熟了,等军卡到了,三样合练就能展开。
范筑先在济南把坦克的野地驾驶练熟了,等军卡到了,步兵坐车跟得上坦克。
黄绍竑在南宁把坦克的平地机动练熟了,等军卡到了,山地运兵就能补上。
各方向都在等。等十月底那批货到天津港。
十月底,第一批一千辆军卡到了天津港。跟军卡同船到的,还有宋瑞华第二批订货——钢盔六十万顶、通讯设备五百套、电缆五百公里、法国技术人员一百人、法国通讯兵五百人。
船比前几批都多,三条船前后靠港,码头上卸了整整五天。
韩麒春从奉天赶到天津接货。他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下午,看着吊车一箱一箱地吊,看着军卡一辆一辆地从船舱里开出来。
车是深绿色的,漆面重新刷过,但有些地方还带着旧痕和补丁。
他没有嫌弃,走到第一辆车旁边,伸手在引擎盖上拍了一下。
车是凉的,钢板是硬的,发动机盖没有松动。他把手收回来,对军需官说:“验车。能跑的先站一边,不能跑的先站另一边。”
验车验了一天。一千辆里,有九百多辆能跑,几十辆不能跑。不能跑的,推到库房里,码好,等以后处理。
军卡验完之后,韩麒春没有立刻走。他让人把能跑的车排成两列,车头朝北,停在码头的空地上。
两列军卡从码头这头排到那头,车灯没开,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车列前面看了一会儿,对军需官说:“今晚不装车。明天一早编组,先发延边,再发南通,再发银川。发车顺序按缺口大小排。”
军卡编组发运的同时,另外两条船的货也卸完了。
钢盔六十万顶,码在码头东侧的仓库里。韩麒春让人抽检了一成,没有锈穿、变形的。
他签了字,按国防部的排单发往各方向。东北十八万,华北十五万,华东十二万,西北十万,华南五万。
各方向的车皮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钢盔箱从码头装上卡车,拉到火车站,再装上车皮。
通讯设备五百套,从船上卸下来之后单独分拣。电台一摞,交换机一摞,电话机一摞。
韩麒春拿着国防部的分配单逐项核对:东北一百五十套,华北一百五十套,华东一百套,西北七十套,华南三十套。核对完了,他让军需官照单分装,各方向的车皮单独编组。
电缆五百公里,卷成卷,用铁皮包着,按防区长度分。东北一百五十公里,华北一百公里,华东一百公里,西北一百公里,华南五十公里。
最麻烦的是那六百个法国人。
一百名技术人员,五百名通讯兵,同船来。船靠岸之后,六百个法国人从舷梯上走下来。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便装,有穿大衣的,有穿夹克的,有穿旧军装的,手里提着工具箱和行李袋。
领队的叫勒克莱尔,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宽,胡子修得整齐,站在栈桥末端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接应。
韩麒春走过去,通过翻译说了一句:“先住下。明天开始分。”
六百人被安排在天津的十几家旅馆里。旅馆是韩麒春让军需处提前订好的,房间不大,但干净。
六百个法国人住进去之后,旅馆的走廊里全是法语,老板娘听不懂,只看见这些洋人进进出出,手里提着工具箱,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有几个年轻的法国人跑到旅馆门口,站在街上朝两边看,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去了。
第二天,韩麒春和国防部派来的联络参谋一起,把六百人按方向分了组。
分组是在旅馆的院子里进行的,韩麒春拿着一张名单,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谁,谁就站到指定的方向队列里。
一百名技术人员分到四个培训点:兰州三十人,北平三十人,奉天二十人,上海二十人。
五百名通讯兵也分到四个培训点,兰州一百五十人,北平一百五十人,奉天一百人,上海一百人。
勒克莱尔被分到了兰州。他和另外一百七十九个人一起,跟着电缆和通讯设备上了去兰州的火车。
火车从天津出发,走津浦线转陇海线,再转兰新线,走了五天。
勒克莱尔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绿色变成中原的灰黄色,再从灰黄色变成西北的黄土色。
他不知道兰州在哪里,但他知道方向是西。越往西走,天越高,地越干,人越少。
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回座位,闭上眼睛。
到了兰州,他们被领到城北的旧仓库。邓宝珊在那里等着他们,通过翻译说了一句:“先住下。明天开始装。”勒克莱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皮埃尔已经从西宁赶回了兰州。他跟勒克莱尔交接了两天,把兰州的设备清单、调试记录、通讯兵培训计划全部交给了勒克莱尔,然后回西宁继续管西宁的通讯网。
勒克莱尔接手之后,从皮埃尔留下的记录开始学起。
他的中文比皮埃尔差,但他带的人多——一百八十个人,足够同时开五个班。
他每天上午跟着翻译学中文,下午带着人装设备。
装完之后,他把调试记录抄了一份,让人送到西宁给皮埃尔看。
皮埃尔看了记录,回了一封信,用中文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设备没问题。人够不够?”
勒克莱尔回信:“人够。就是中文不够。”
皮埃尔回信:“学。我当初也是这么学的。”
五百名通讯兵到了各培训点之后,先集中学三个月中文。
教材是宋瑞华让人编的,专门针对通讯技术员,把设备名称、操作术语、常见故障、日常用语编在一起。
学完了工作中够用就行。学完中文之后,再分到各方向当教官。一人带一个通讯班,每班八人。
军卡从天津港发车那天,韩麒春站在站台上看着车皮一列一列地编组。
有一列车皮上装的是发往延边的军卡,车头朝北,车厢里坐着押车的士兵。
士兵们靠在车帮上,有人抽烟,有人打盹。韩麒春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码头。
军卡分发到各方向之后,训练内容也调整了。
坦克、铁甲车、军卡三样合练——坦克走前面撕开口子,铁甲车带步兵跟进,军卡运后续部队和弹药粮草。
三样协同,各走各的,各等各的。坦克不等步兵,铁甲车不等军卡,军卡不等辎重。
每样按自己的节奏走,到了集结点再合拢。
十一月初,郭松龄在延边把坦克、铁甲车、军卡三样拉到一起练了三天。
第一天各走各的,第二天练汇合,第三天练展开。
练完之后他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三样合练,三天练熟。坦克撕口子,铁甲车跟进,军卡运兵运粮。到了集结点,三样合拢,展开成战斗队形。步兵能跟上了。”
白崇禧在国防部看了各方向的训练反馈,在汇总表末尾写了一行字:
“军卡到位,步兵跟上了。坦克、铁甲车、军卡三样合练,各走各的节奏,到了集结点再合拢。下一步,练集结和展开。”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北平的冬天正在来,院子里的树叶子已经落光了。
胡同口有一群鸽子从屋顶上飞起来,在灰色的天空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翻开下一份报告。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十月底到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