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8月下旬,北平。
张定 北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宋瑞华正在统战部办公室里看一封从巴黎转来的电报。
电报是杜领事发来的,说上一批军卡尾款已经结清,下一批设备的报价单正在拟。她把电报放在桌上,拿起电话。
“瑞华,你来一趟。”
“现在?”
“现在。”
宋瑞华把电报折好,放进文件袋。她站起来,拿起皮包,推门出去了。
到行辕的时候,张定北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摊着那份缺口汇总表,旁边搁着一杯凉茶。茶是早上沏的,没有换过。
“坐。”张定北说。
宋瑞华坐下来,把皮包搁在膝盖上,等着。
“健公报上来一个数。通讯设备缺一千六百套,通讯兵缺三千人。设备可以继续买。人不行——三千人,抽要时间,练要时间,练完了还要实习。一年能出一批就不错了。”
宋瑞华听着,没有插话。
“法国那边,能不能再谈一笔?通讯兵,五百人。通讯设备,再追加五百套。”
宋瑞华把手搁在皮包上,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五百人,不是小数目。上一次是两百人,分了半年才到齐。再要五百人,得重新谈。”
“你谈。”张定北说,“合同怎么签,你定。钱怎么出,你定。我只问一句——什么时候能到?”
“跟第二批通讯设备同船来。半年内。”
“好。”张定北说,“跟杜领事谈,条件照旧。差旅食宿我们出,工资按法国标准。来了之后,先学三个月中文,再分到各方向。一人带一个通讯班,每班八人。教我们的人,教完了回各自方向再教别人。”
宋瑞华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五百个人来了,得有地方住。天津、北平、奉天、上海,四个点,每个点一百多人。旅馆住不下,得租房子。房子租了,还得配翻译、配厨子、配管事的人。人来了,不光是干活,还要过日子。”
张定北看了她一眼:“你出钱,还是我出人?”
“我出钱。人各方向自己管。我这边只管合同和总数。”
“行。”张定北说,“管不过来就说。”
“知道。”
当天下午,她去了法国驻天津领事馆。
杜领事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军卡尾款的单据。宋瑞华到的时候,他把单据放下,站起来迎接。两个人没有寒暄,宋瑞华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清单,放在桌上。
“通讯兵,五百人。通讯设备,追加五百套。人跟设备同船来,半年内到。条件跟上一批一样——差旅食宿我方承担,工资按法国标准。合同签三年,一年一签。来了之后,先集中学三个月中文,再分到各方向当教官。一人带一个通讯班,每班八人。”
杜领事拿起清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手指在“五百人”和“五百套”两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五百人加五百套,比上次多了一倍半。”
“法国退伍通讯兵多,库存设备也多。”宋瑞华说,“你们裁了多少通讯团,自己清楚。闲置着也是闲置着,给我五百个兵、五百套设备,我付钱。”
杜领事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五百人的工资,加上差旅食宿,一年下来不是小数目。五百套设备,按市价也不便宜。”
“我出得起。”
“上次那两百人,合同签了三年。这次五百人,也签三年?”
“签三年。一年一签。干得好,续签。干不好,换人。”
杜领事想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津法租界很安静,街上有一辆黄包车从东头跑到西头,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合同,翻开,用钢笔在几处空白栏上填了数字,然后把合同推到宋瑞华面前。
“通讯兵五百人,通讯设备五百套,同船来,半年内到。合同三年,一年一签。工资按法国标准,差旅食宿中方承担。设备按市价,运费中方承担。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
宋瑞华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清楚,没有埋钉子。她拿起笔,在末尾签了字。
签完之后她站起来,伸出手。杜领事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船期定了告诉我。”
“好。”
杜领事松开手之后,没有立刻坐下。他看着宋瑞华,问了一句:“你上次要了两百人。这次要五百人。下次还要吗?”
“下次再说。”宋瑞华说。
杜领事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宋瑞华从领事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津法租界的街道。
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映出几个行人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回北平的路上,她在车里把那封合同副本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五百名法国通讯兵,五百套通讯设备,同船来,半年内到。
加上之前的两百名技术人员,法国方面总共来了七百人。
这些人不是来替中国人干活的,是来当教官的。一人带一个班,教完了,中国人自己就能干。
她把合同副本收进皮包,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窗外,华北平原的夜色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路过廊坊的时候,车慢了一下,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站台上有几个人在等车,手里提着箱子,箱子不大,像是出远门的人。她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她把合同的事报给张定北。张定北看完,批了两个字:“照办。”
批完之后他叫住宋瑞华:“瑞华。”
她回头。
“七百个法国人在中国。吃的、住的、工资、翻译、管理,你都得管。管得过来吗?”
“管得过来。”宋瑞华说,“分到各方向,一个方向几十人,各自管各自的。我这边只管总数和合同。”
“行。”张定北说,“管不过来就说。”
“知道。”
宋瑞华推门出去了。
当天下午,白崇禧在国防部收到了通知。他把通知看了一遍,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法国新增通讯兵五百人,通讯设备五百套,同船来,半年内到。加上之前的两百名技术人员,共七百人。一人带一个通讯班,每班八人。七百个班,可培训五千六百人。编入通讯兵培训体系,分到兰州、北平、奉天、上海四个培训点。各方向抽调通讯兵集中培训,一期三个月,毕业回各自方向再教别人。”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第一批两百人,三个月内到,分到四个点。每个点五十人左右,各带一个通讯班。第二批五百人,半年内到,四个点各增一百多人,继续带班。设备到了,先给坦克营和铁甲车营,再给要塞,再给野战军和警备区。”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在“先给坦克营和铁甲车营”旁边画了一个圈。
坦克和铁甲车跑得快,通讯不畅就散了。先给他们配,是对的。
他把纸递给杨景澄:“发下去。各方向按此执行。抽调的人,一个不许推诿。每班八人,一个不少。”
杨景澄接过纸,转身出去发了电报。
电报发出去之后,各方向陆续回电。兰州回电:“兰州培训点已准备。第一批学员四百人,下月到。”北平回电:“北平培训点已准备。第一批学员四百八十人,下月到。”奉天回电:“奉天培训点已准备。第一批学员四百人,下月到。”上海回电:“上海培训点已准备。第一批学员三百二十人,下月到。”
四个点,第一批合计一千六百人。第二批法国通讯兵到了之后,再培训四千人。两批加起来,五千六百人。
白崇禧把各方向的回电一份一份地看过,放在桌上,没有批字。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桌面上那堆电报,伸手把兰州那份抽出来,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字:
“法国通讯兵七百人,一人带一个班,每班八人。第一批一千六百人,第二批四千人。两批五千六百人。加上各方向原有的通讯兵,通讯兵总数可达七千人以上。缺口补上了,目前还有剩余。”
写完之后他把电报翻回正面,压在文件堆的最上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平的秋天正在深,院子里的树叶子落了大半。
胡同口有个卖烤白薯的推着车从东头走到西头,车上的铁皮炉子冒着白烟,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他伸手把那份培训计划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四个培训点,第一批一千六百人。
他把纸翻到第二页,在“兰州”那一栏下面注了一行小字:“兰州培训点兼管青海、宁夏学员。学员食宿由西北方向各警备区分摊。”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抽屉。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杨景澄:“培训的事,你盯紧。法国人到了,先学中文。学完了再教。不学中文,教不了。”
“知道了。”杨景澄说。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五百通讯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