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8月中旬,北平。
白崇禧到国防部的第三个月,桌上多了一摞新的报告。
这些报告不是申请装备的,也不是催粮催饷的,是各方向报上来的训练进度和问题。他把报告按方向分成几摞,一摞一摞地看。
第一摞是东北的。延边第一军报,坦克二十辆、铁甲车六十辆,均已到位。
坦克手和铁甲车驾驶员都是老手,单辆、编队、协同均已练熟。
目前的问题不在技术,在战术——坦克、铁甲车、步兵三样合练。坦克走前面,铁甲车带步兵跟进,但一辆铁甲车只能带一个班,六十辆铁甲车带不完一个团的步兵。
步兵没有车,靠两条腿跑,坦克和铁甲车一加速就掉队。
郭松龄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坦克有了,铁甲车有了,步兵没有车。三样合练,步兵跟不上。”
白崇禧把这句话抄在纸上,在旁边注了两个词:“步坦协同,缺车。”
他停了一下,又在这两个词下面画了一道线。延边是第一线,当面就是关东军。步兵跟不上坦克,坦克冲上去就是孤军。
第二份是鸭绿江要塞的。王以哲报,岸炮位填了二十门,高射炮位填了十六门。
炮手练了三个月,打固定靶首发命中率七成,打移动靶首发命中率五成。
炮兵团团长报了一个具体问题:岸炮和防空炮的协同不行。
岸炮打海面,防空炮打天上,各练各的。如果敌机从海上来,先打谁,后打谁,谁来指挥,没有明确。
白崇禧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岸炮防空炮,归要塞统一指挥。先打飞机,再打船。飞机不下来,船就进不来。”
批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地图,鸭绿江口那条水道,飞机从海上来,第一波肯定是冲着炮位来的。
第三份是旅顺要塞的。刘多荃报,高射炮打气球练得差不多了,首发命中率六成。
但岸炮的协同有问题——岸炮打的是海上目标,高射炮打的是天上目标,两种炮的炮手不在一起,平时各练各的,战时怎么配合,没有方案。
刘多荃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要么合练,要么分练。合练怎么合,分练怎么分,请国防部定。”
白崇禧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高射炮和岸炮,平时分练,战时合练。合练方案由要塞拟定,报国防部批。”
第四份是青岛要塞的。赵尚志报得更细:高射炮手打气球,打移动靶,命中率五成。
但炮手不会看飞机型号——敌机来了,分不清是侦察机还是轰炸机,不知道怎么打。赵尚志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请国防部发一份飞机识别图册。”
白崇禧把三份要塞报告放在一起,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要塞训练反馈。一、岸炮防空炮协同,统一指挥。二、高射炮和岸炮分练合练。三、飞机识别图册。”写完之后,他在“飞机识别图册”旁边画了一个圈。这个圈的意思是,这件事要单独办。
第五份是太原的。杨爱源报,十辆坦克全部到位,编成三个排。驾驶员练了半个月,单辆能开,编队能跑。
但坦克跟铁甲车的协同没练过——坦克走前面,铁甲车跟后面。
坦克停下来就是工事,铁甲车从两侧包抄。这个战术没练过,不知道怎么配合。
周玳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坦克和铁甲车合练,请国防部定时间。”
白崇禧在报告末尾批了四个字:“九月合练。”
第六份是南通的。孙传芳报,十辆坦克全部到位,编成三个排。
坦克跟骑兵练了半个月,骑兵能跟上坦克的速度,但坦克跟铁甲车的协同不行——铁甲车速度快,坦克速度慢,铁甲车老是冲到前面,坦克落在后面。
孙传芳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铁甲车要等坦克。不等,就是脱节。”
白崇禧批了一行字:“铁甲车配坦克,不是坦克配铁甲车。铁甲车减速,坦克加速。两头凑,中间对上。”
第七份是银川的。马鸿宾报,十辆坦克全部到位,编成三个排。
坦克跟骑兵练协同,骑兵走两翼,坦克走中间。
练了半个月,坦克停下来,骑兵从两翼包上去,这个动作练熟了。但坦克的油料不够——甘肃通道调油,一车油从兰州到银川要走四五天。
油料跟不上,训练就得停。马鸿宾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油料不够,训练三天停两天。”
白崇禧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油料从甘肃通道调,改走平绥线。
平绥线近,走得快。兰州到银川的油料,先保训练。”批完之后他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宁夏坦克少,但位置紧要。油料不能断。”
第八份是西安的。杨虎城报,十辆坦克全部到位。
坦克过城门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以后坦克不走城门,走城外绕。但城外的路是土路,下雨天坦克陷进去,出不来。
杨虎城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城外修一条石子路,从营房到训练场。下雨天也能走。”
白崇禧批了一行字:“修。费用国防部出。”
第九份是济南的。范筑先报,十辆坦克全部到位。
坦克营拉到城外野地里练胆,走了一段坑坑洼洼的路,颠了三天,驾驶员胆大了。但坦克跟步兵的协同没练过。
步兵跟不上坦克,坦克也等不了步兵。范筑先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坦克配步兵,步兵配车。没车,坦克就是孤军。”
白崇禧看到这句话,停了一下。这句话跟延边第一军郭松龄说的是同一句。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缺车。等铁甲车分配。”
批完之后他把范筑先的报告跟郭松龄的报告放在一起,两份报告摞在一处。
第十份是南宁的。黄绍竑报,十辆坦克全部到位。
坦克在平地上练机动,练跟步兵的协同。步兵走山路,坦克走平地,两样配合,不冲突。
但通讯不行——坦克营跟警备区司令部的电台联系不上,坦克开出去训练,指挥部不知道坦克在哪里。
黄绍竑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坦克营配电台,请国防部发。”
白崇禧批了一行字:“第二批通讯设备到了之后,优先给坦克营配。”
第十一份是通讯营的。孙立从银川报,五地通讯网架通了,但有一个问题——通讯兵不够。
兰州留了十二个通讯兵,架完城防网之后,只剩下六个能值班。六个兵,三班倒,一班两个人。
一个人看电台,一个人巡线。巡线要走几十里路,走到一半天就黑了。
孙立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通讯兵不够,请国防部补。”
白崇禧把孙立的报告跟皮埃尔的报告放在一起看。
皮埃尔在西宁报,西宁的通讯网架通了,但通讯兵不会修设备。
设备坏了,只能等他去修。他去了兰州,西宁的设备就没人管。
皮埃尔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教人。不教,我走不了。”
白崇禧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通讯兵不够,从各方向抽调。抽调的人集中到兰州培训,皮埃尔教。教完了回各自方向。”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皮埃尔不能走。他走了,西宁的设备没人修。”
第十二份是兰州的。邓宝珊报,兰州北塬机场跑道已铺完,营房还在砌墙,油库和弹药库还在挖,塔台的玻璃窗还没装。
飞机下月到,但营房没盖完。邓宝珊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飞机到了先驻,营房没盖完,飞行员先住帐篷。油库没盖完,油车先停在坪上。”
白崇禧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先接飞机。营房、油库、塔台同步收尾。缺什么报什么。”
第十三份是各方向的钢盔使用情况汇总。
东北方向报,钢盔已按编制人数配齐,新兵优先,老兵后补。
第一军报告了一个细节:钢盔内衬的皮革在雨天容易发潮,汗浸之后发硬,戴着不舒服。
有士兵用布垫在里头,垫了布又太紧。第一军军需处建议,以后订购钢盔时,内衬换成透气材料,或者多发一套备用内衬。
郭松龄在报告末尾批了一句:“钢盔是好钢盔,但内衬不行。先用着,下一批换。”
华北方向报,钢盔已配齐,各部队反映钢盔重量合适,防护面积够,但盔沿略窄,雨天雨水顺着盔沿流进脖子。
有士兵用布条缠在盔沿上,缠了布条又影响视线。北平警备区建议,在盔沿上加一圈导水槽,下一批订货时提。
白崇禧批了一行字:“下一批订货,内衬换透气材料,盔沿加导水槽。”
华东方向报,钢盔已配齐。上海要塞的兵大多是南方人,头型偏小,戴亚德里安式钢盔偏大,跑动时会晃。
有士兵在盔内塞了棉花,塞了棉花又闷热。杨靖宇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钢盔偏大,南方兵戴着晃。下一批订货,要分大小号。”
白崇禧看到这句话,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分大小号。下一批订货,分大中小三号。”
西北方向报,钢盔已配齐。宁夏骑兵报,钢盔在骑马时被风吹得往后仰,遮住视线。有骑兵用带子把钢盔系在下巴上,系紧了勒脖子,系松了还是晃。马鸿宾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骑兵钢盔要配防风带,带子要宽,不勒脖子。”
白崇禧批了一行字:“骑兵钢盔配宽防风带。下一批订货,骑兵钢盔单独列项。”
华南方向报,钢盔已配齐。广西特战师报,钢盔在山地行军时容易碰树枝,碰得叮当响,暴露行踪。
有士兵用布把钢盔包起来,包了布又闷热。黄绍竑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山地行军,钢盔要包布。布要透气,不能太厚。”
白崇禧批了一行字:“山地钢盔配布套。布套透气,不反光,不响。”
白崇禧把各方向的钢盔反馈汇总在一起,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钢盔已配齐,覆盖野战军、独立军、独立师、要塞守备部队。共发放九十万顶。富余部分入库。各方向反馈的共性问题:一、内衬发潮发硬,建议换透气材料。二、盔沿窄,雨水流进脖子,建议加导水槽。三、南方兵头型小,钢盔偏大,建议分大小号。四、骑兵钢盔被风吹仰,建议配宽防风带。五、山地行军钢盔碰树枝响,建议配布套。以上五条,下一批订货时逐项改进。”
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递给杨景澄。他把纸翻到背面,又写了一行字:“钢盔是按人头配的,一个人一顶。但内衬只有一套,坏了没得换。下一批订货,每顶钢盔配两套内衬,一套备用。”
写完之后他把纸翻回正面,递给杨景澄:“发下去。各方向按此执行。下一批钢盔订货,按这六条改。”
杨景澄接过总单,看了一眼,转身出去发了电报。
当天夜里,白崇禧在灯下把各方向的训练进度和钢盔使用情况汇成一张表。
他在表上标了几个点——延边、鸭绿江、旅顺、青岛、太原、南通、银川、西安、济南、南宁、兰州。十一个方向,十一个点。每个点都有问题,但每个点都在练。
他看了一会儿,把表折好,压在玻璃板底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平的秋天正在来。
胡同里的树叶子从绿转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干爽的凉意。
胡同口有一盏路灯,灯光照在树影上,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下一份报告。
(第一百七十章 训练反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