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刘三走进大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那是一个瘦小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袖口和裤脚都沾着泥土,一看就是刚从田地里被叫过来的。他的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皱纹,一双眼睛小而精明,此刻正不安地四处打量着,像是一只误闯入猛兽领地的兔子。
他走到大堂中央,在楚砚舟身边站定,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了个头,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小……小人刘三,叩见知府大人、各位老爷。”
沈砚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问道:“刘三,你是做什么的?”
“回大人的话,小人是城西土地庙附近的农户,种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刘三的声音依然在发抖,但回答得还算利索。
“楚神捕传你上堂,所为何事?”
刘三咽了口唾沫,偷偷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楚砚舟,然后低下头去,小声说道:“回大人的话,楚爷叫小人来,是想让小人说说……说说三天前那个晚上,小人看到的事情。”
“三天前的晚上?”沈砚堂的眉头微微一动,“你看到了什么?”
刘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然后开口说道:“那天晚上,大约是亥时三刻左右,小人因为白天吃坏了肚子,半夜起来上茅房。小人家里的茅房在后院,挨着后面的小路。小人刚蹲下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稳定了一些,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那脚步声很急,像是有人在赶路。小人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哪个赶夜路的行人。但没过多久,小人又听到了一阵说话声。”
“说话声?说了什么?”沈砚堂追问道。
刘三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道:“小人离得远,听得不是很清楚。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好像是在说什么‘东西已经处理干净了’、‘不会留下痕迹’之类的话。还有一个声音在问‘那个人怎么办’,另一个声音回答说‘按计划行事,不能再留了’。”
他的话音落下,大堂里再次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你可听清楚了?”沈砚堂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种事情,可不能胡说。”
“小人不敢胡说!”刘三连忙磕头,“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当时小人还觉得奇怪,大半夜的,什么人会在那种地方说这种话?所以小人就偷偷地扒着墙头往外看了一眼——”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你看到了什么?”楚砚舟适时地开口问道,声音温和,带着鼓励的意味。
刘三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大声说道:“小人看到两个人影,站在土地庙后面的山坡上说话。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小人认得——那就是席师爷!小人以前进城卖菜的时候,在县衙门口见过他好几次,他那件青灰色的长衫和头上的方巾,小人绝对不会认错!”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至于另一个人,”刘三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那个人背对着小人,穿着一身黑衣,看不清长相。但小人注意到,那个人的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在月光下泛着绿色的光,看起来价值不菲。”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里的官员们,补充道:“小人虽然穷,但也见过一些好东西。那种成色的玉佩,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戴得起的。”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跪在地上的席慎。席慎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砚舟看着席慎,缓缓地开口问道:“席师爷,三天前的亥时三刻,你在哪里?”
席慎张了张嘴,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不说,那我替你说。”楚砚舟的声音陡然变冷,“那天晚上,你声称自己在书房里整理公文,但你书房里的蜡烛只燃烧了不到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你去了土地庙后面的山坡,和一个神秘人物见面,商量如何处理‘已经处理干净的东西’和‘不能再留的人’。”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席慎,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席师爷,你敢说,那天晚上你没有去过土地庙后面的山坡吗?”
席慎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一样,瘫软在地上。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席慎那副崩溃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厌恶,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感。
这个在县衙里待了十年、平日里文质彬彬、见谁都笑眯眯的师爷,这个曾经帮助过无数百姓书写状纸、调解纠纷的老好人,这个被温县令视为左膀右臂的心腹幕僚——竟然是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这怎么可能?
但眼前的证据,却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楚砚舟看着席慎那副崩溃的模样,目光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朗声说道:“回禀大人,证人的证词已经说明了一切。晚辈请求大人下令,搜查席慎的住所,相信一定能找到更多与案件相关的证据。”
沈砚堂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楚砚舟和席慎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准。来人,即刻前往席慎住所,全面搜查!”
“遵命!”两名衙役领命而去。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席慎身上,等待着搜查结果的到来。
而楚砚舟,则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左侧的温景珩。
温景珩依然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正在茶杯壁上轻轻地敲击着,节奏急促而凌乱。
楚砚舟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