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早雾尚未消散,三号车间的大门敞开着,有一股冷气从里面冒了出来。
许大茂缩着脖子,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在门口东张西望。今天没有放映电影,借口是机器坏了要修理,其实心里打的算盘噼里啪啦的响。昨天街道办的人走了之后他就感觉有点不太对劲。陈铁柱为人沉默寡言,表面看上去很老实,但是背后到底干了些什么事情还真不好说。举报信被退回来了,李主任看了之后就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说他是没事找事做。这口气被许大茂憋得难受。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四周没有提前到岗的工人之后,才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进了车间。
车间里面很安静,偶尔会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许大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熟悉的机油味和铁锈味钻入了他的鼻子,让他稍微放心了一些。直接来到陈铁柱的工作台前,走路的时候感觉像是走在棉花上一样。
嘿嘿,叫你装正经的。许大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想等会如果发现符咒、怪纸等东西的话,一定要让陈铁柱吃不了兜着走。
手伸到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手指一触到冰凉的铁皮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为什么这么干净呢?
突然拉开抽屉。
几把扳手整齐地摆在了一起,按照大小排列好;右边的工具盒中也把螺丝刀按长短分开来,并且刃口朝外,锋利无比。没有杂乱的物品,也没有黄色纸张一类的东⻄。
许大茂略微思索了一番之后,紧接着皱起了眉头。用手去摸工具,很光滑,上面也没有留下指纹。
“见鬼了……”他嘟囔了一句,压低了声音。
根据他的想法,搞迷信的人家里一定很凌乱,或者是藏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又或者是到处弥漫着熏香的味道。但是眼前所见到的景象却要比妈妈还要干净。
他不甘心,又转身跑到旁边的废料堆处。那里应该是堆满了废铁疙瘩,并且散发出很浓的油污味。但是此时废料堆旁边空无一物,地上也没有一片纸屑,水泥地被拖得非常干净,甚至可以照见他的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许大茂蹲下身,趴在地面上,脸几乎贴近了冰冷的地砖。他用手去抠地缝,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但是没有抠出什么来。
一定不行!他小声咆哮着,额头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之后,再四下里看看整个车间。角落里的机床一个也没有擦过,操作台上的按钮也被擦得非常干净。加工好的零件整齐地放在托盘里,每一样都是闪闪发光的金属制品,精确到可以和模具制造出来的差不多的程度。
如此严格的秩序会让许大茂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很不好。在他看来,只有那些循规蹈矩、没有个性的机器人才会有这样的状态。而人又如何能够把自己打扮得跟机器人一样呢?尤其是像陈铁柱这样浑身都是戾气的退伍军人。
这小子一定把证据藏起来了许大茂咬着牙,眼眶都布满了血丝,“我一定要找到!”
他开始四处寻找。把机床下的防尘布揭开之后看一下下面的电线;打开储物柜看看里面的润滑油桶;还跑到厕所外面想看看有没有人往厕所排水口里扔东西。
除了干净,还是干净。
干干净净得让人有点儿恶心。
许大茂喘着粗气,靠在墙上,胸膛起伏很大。四下里都有人看着他,总觉得有一个人一直在盯着自己。冷冷的,冷漠的,没有一点感情,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在看他狼狈的样子。
打了个寒战之后,下意识的看了后面一眼。
后面没有人跟着,只有几个纸箱放在角落里,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这就是陈铁柱平时放杂物的地方。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之后,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伸手将箱子一角的地方揭开,手是颤抖的。
一般的劳保用品有:手套、口罩、安全帽等。没有什么反常的情况。
然后他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还是没有改变。
在最后一箱的时候他才发现有不对的地方。把东西包在油纸里,然后放到箱子里面。去掉油纸之后得到很多剪好的纸人。
这些纸人制作得很粗糙,五官是用毛笔简单地画出来的,穿一件黑色褂子,非常滑稽。但是到了许大茂眼里就成了铁证如山!
就知道了!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把纸人塞进怀里说,“封建迷信!”“破坏生产!”“这一次你该怎么解释呢?”
将纸人收拾好之后,突然听到门外有人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清脆、很有节奏感,每一脚都踏在他的心头之上。
许大茂吓得到魂飞魄散,手一抖就把打开的油纸扔到了地上。慌乱之中将纸人塞进自己的口袋里,随手拿了一块抹布装作擦拭机床的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大,最后停在了车间门口。
陈铁柱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手里拿一根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大茂,眼神非常深邃,就像两眼干涸的枯井。
许大茂的心跳到嗓子眼了,但是他强作镇定,笑呵呵地说:“哎呀,铁柱哥,这么早就来上班啊?”车间收拾得整整齐齐,非常干净明亮
陈铁柱不理他,转过身拿了一块抹布慢慢擦拭着机床扶手。虽然他的动作较慢,但是很稳当,每次的动作都好像是在告诉许大茂: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许大茂站着,冷汗沿着他的背部流下。想说些什么来缓解自己的尴尬,但是喉咙好像被堵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铁柱把最后一块地方擦干净之后,将抹布叠好放回原位。之后他转过身来,淡然的看了一眼许大茂的衣兜。
里面的东西很多,装的东西很多。
许大茂下意识地把衣服口袋捂得更紧了,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那个……”许大茂干笑两声,声音有些发颤,“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之后就赶紧跑掉了,连搪瓷缸子掉在地上也没敢捡起来。
陈铁柱望着他狼狈的逃跑模样,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油纸捡起来,用手轻轻弹去上面的灰尘之后随手一扔就丢到了垃圾桶里。
车间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