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调查员离去之后留下的寂静像一层薄灰一样落在了陈铁柱的肩上。不动不点灯，盯着桌上那根没吸完的烟头，冷冷的目光好像看一块冰镇过的猪肉一样。
门外穿中山装的老头和年轻人的脚步声早已消失不见，胡同里再也听不到野猫的叫声。院子很静，静得让人觉得有点害怕，但是静下来也便于做事。
陈铁柱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嚓一声响。走到床边蹲下，手伸到床下那个灰尘很多的纸箱里。手指一接触到那叠特殊的黄纸就略微顿了一下，之后便熟练地取了一些出来。纸张很粗糙，略带硫磺味、朱砂腥气，在旧货市场淘来的宝物，也是在乱世中站稳脚跟的力量。
没有像往常一样大肆焚香，而是掏出打火机“嚓”的一声点燃。把黄纸的一角靠近火焰处。没有烟雾缭绕，也没有鬼哭狼嚎，在火焰之中黄纸很快被烧成了焦黑一团，最后变成了一堆白灰。当灰烬腾起的时候，陈铁柱感觉到房间里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传播。灵力扩散出去的地方只有他能够感受到。
角落里本来没有人的地方慢慢出现了人形的轮廓。
穿黑衣服的纸人。脸部五官都是毛笔画出来的，眼睛是两个小黑点，嘴巴是一条红线。此时此刻它就静静地站在那儿，四肢僵硬，关节处还有折叠的痕迹。
陈铁柱没有说话，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在空中点了两下。这是回放的意思。
纸人脖子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就像是生锈的铁门被硬生生地打开一样。然后眼睛就转向了陈铁柱那里，眼珠子都是固定不动的。紧接着喉咙里就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这不是人的声带振动所发出的声音，而是一种类似两张砂纸相互摩擦时产生的沙沙声，并且还伴电流的声音。但是从声音里面却可以听出赵厂长特有的带有很浓的口音的语调。
三号车间的废料堆放问题要在本周之内解决完毕，这不是讨论，而是命令
纸人复述得非常惟妙惟肖。赵厂长说话到“命令”两个字的时候，有意压低声音、加重语气，显得很威严，而这些都被模仿得十分逼真。
陈铁柱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眼也不抬。
纸人接着说，虽然声音很沙哑，但是节奏掌握得非常好。赵厂长关于增加产量、整顿纪律的讲话都被它一字不漏地倒了出来。其中还有这样一句话：“再有人敢在那儿混日子的话，可不要怪我不客气。”
纸人仿作的“别怪我不讲情面”这句话，尾音稍微上扬一点，带有一定的威胁意味。
陈铁柱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能力是很有用的。
以前的纸人只能做些机械的动作，比如搬东西、扫地等，并没有感情。但是经过昨晚的一场“升职加薪”的精神链接之后，它不仅可以听，还可以记，还可以演。
如果放在舞台上的话，一定是主角。但是演这个角色的是一个死人。
纸人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之后就停了下来。保持之前说话时的姿态，一动不动，就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
房间里面又安静下来了。只有挂钟发出“滴答”声，一滴滴地敲打着人的心窝。
陈铁柱放下了朱砂笔，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变凉的茶水。苦味顺着喉咙流下去之后，他就觉得头脑很清醒。
看纸人的时候，并不害怕，而是一种可以控制一切的冷静。
“还行。”
陈铁柱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因为屋里很安静，所以他的声音反而更加清楚。
干得不错。
这句话是带有指令性质的。
纸人一抖动。它的脖子又转动了一下，面对着陈铁柱之后又慢慢地低下头来行礼。接着它开始走路，虽然步伐还是有些僵硬但是却非常整齐地一步步退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
站稳之后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没有一点生气，好像刚才口若悬河的“赵厂长”根本没有出现过。
陈铁柱看着它消失的地方之后，就把茶缸放到桌子上。
会议的内容都已经掌握在手中了。赵厂长的态度、对车间的要求以及那些话里所包含的潜台词，在这几秒钟之内就被他听了个透彻。
许大茂以为举报就能让他倒台？
“呵～”
他不知道别人的领导如何开会、如何骂人，就敢在这里乱说一通。
陈铁柱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部明亮起来，阳光从窗户纸上的破洞里射进来，在地板上形成很多亮堂堂的光斑。
院子里面传来了邻居们起床的声音，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刷牙，还有的家里的孩子在哭。
生活还得继续。
但是从今天起，院子里的天空恐怕就要变化了。
回头看了看角落里的纸人，眼神很深沉。
“等着吧。”
他小声说，对纸人讲，也对整个四合院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