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秋。
马二栓躺在炕上,喘气像拉风箱。儿子建国在边上守着,问他有什么话要交代。
马二栓想了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件事。”
“啥事?”
“我没做。但我看见了。”
建国不懂。
马二栓看着房顶,灰扑扑的椽子,上面有蛛网。
“那件事,被人传得不像样子了。可传的人,谁也没进去过。进去的人,谁也不敢说。我进去了。我看见了。”
“爹,你说啥呢?”
马二栓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那个地宫。想起那口棺材。想起那具尸体。想起那只手。想起自己吐出来的东西溅在前面人的鞋上。
“那老太太,”他说,声音很轻,“就躺在那儿。她啥也不知道了。”
建国凑近听。
“爹?”
马二栓没再说话。
可他的脑子里,还有最后一幅画面。
那是他走出地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的光照着棺材,照着地上那具被拖出来的尸体。尸体旁边蹲着一个人。不是那个二营兵。不是周连长。不是他看见的任何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可马二栓看见了那个人的手。
那只手,正在往尸体的嘴里塞什么东西。
马二栓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那个人不见了。
他不知道那是谁。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他眼花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现在,他要死了。
他忽然想,也许那才是真相。也许那只手,才是真正的凶手。也许他指认的那个二营兵,真的是冤枉的。也许那个阴影里的人,才是报纸上说的那个“奸淫”的人。
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只知道,他活了一辈子,背负了一辈子,可那件事,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看见了一个开头。然后他就吐了。
剩下的,都是别人告诉他的。
而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