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马二栓六十岁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喘不上气。去县里的医院看了,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治不好了。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有一天,他把媳妇支出去,一个人坐在炕上,从炕洞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有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那是他在天津买的报纸,那份登着东陵盗宝案的报纸。他当年烧了一份,可后来又买了一份,藏了起来。他一直没敢看。他不识字,看了也没用。
可现在,他认字了。
他把报纸摊在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他就猜。
“……东陵盗宝案……主犯孙殿英……在逃……谭温江……被捕……张岐厚……青岛……士兵……奸淫……慈禧……尸身……”
他停在那两个字上。
“奸淫”。
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扫盲班教过。字典上有。可他从来没把这个词和自己看见的事连在一起。
他看见的,是一个人蹲在棺材旁边,扯一具尸体的裤子。
可报纸上说的,是“奸淫”。
这两个,一样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看见的是一个人在做一件恶心的事。他没有看见那个人真的……做了什么。他看见的只是开头,然后他就吐了,就被赵大柱拖走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那个人真的做了。也许没有。也许只是扯了裤子,然后被后面的人推开了。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谣言。
可谣言已经变成了“奸淫”。变成了印在报纸上的字。变成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而他,马二栓,是唯一一个在现场看见了开头的人。他没有看见结尾。可所有人都以为他看见了。所有人都以为他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看见的那一幕,和他后来听见的、看见的、读到的,是两回事。
那件事在地宫里发生的时候,只是一个兵在扯一具尸体的裤子。
可那件事出了地宫之后,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新闻。变成了谣言。变成了丑闻。变成了历史。
变成了压在他心上四十年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