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河间府。
马二栓已经回来好几年了。他用攒的钱买了几亩地,娶了个媳妇,生了两个娃。他从不跟人提当兵的事。有人问,他就说在天津搬货。再问,就不说了。
可有一件事他一直在做。
每年七月,他都会一个人找个没人的地方,烧几张纸。不写名字,不画圈。就是烧。
他媳妇问过一回:“你给谁烧的?”
“一个老太太。”他说。
“谁啊?”
“不认识。”
他媳妇没再问。
可马二栓知道,他烧纸,不是为了那个老太太。他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个在棺材旁边吐了的自己。为了那个在周连长面前撒了谎的自己。为了那个看着二营兵被押上卡车、却什么都没说的自己。
他烧纸,是想让那件事过去。可那件事过不去。
一九三七年,日本人打进来了。河间府乱了一阵,马二栓带着媳妇孩子躲到乡下。等回来的时候,他家的房子被烧了一半,地也荒了。
他站在废墟前面,看着天。
天是灰的。
他想起了那个地宫。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个躺着一个老太太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个二营兵。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打听过。他不敢。
可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那天他改口了,说“我没看清”,会怎么样?
也许那个二营兵不会被押走。也许周连长会找另一个人扛。也许马二栓自己会被当成同谋。也许他会死。
他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好。
他只知道,他活下来了。可活着,有时候比死了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