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北平。
马二栓请了假,想去天津投奔一个远房亲戚。赵大柱劝他别去。
“你现在走,目标太大。”
“我受不了了。”马二栓说,“每天晚上闭眼就是那个……我睡不着。”
赵大柱看了他半天,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拿着。路上小心。别跟人说你是十二军的。”
马二栓把大洋揣进怀里,当天晚上就走了。
他坐的是火车。三等车厢,挤满了人,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马二栓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火车咣当咣当地响,他脑子里也咣当咣当地响。
到了天津,他找到了那个远房亲戚。亲戚在租界里给人看门,帮他找了个搬货的活。马二栓干了几天,觉得能活下去了。没人问他从哪来的。没人问他当过兵没有。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报纸。
那是八月底的一天,他在码头搬完货,路过一个报摊。摊子上摊着几份报纸,头版的大字他认不全,但有几个字他认识。
“东陵”“盗宝”“慈禧”。
他掏了几个铜板,买了一份。他不识字,但他可以找人念。
他找了个街边的算命先生,给了两个铜板。
“先生,您帮我念念这个。”
算命先生扶了扶老花镜,把报纸凑到眼前。
“东陵盗宝案……主犯在逃……慈禧太后尸身遭辱……据传有士兵对尸身实施……奸淫……”
算命先生抬头看了马二栓一眼。“后生,你脸色不好啊。”
马二栓把那页报纸抢过来,攥在手里,走了。
他走在天津的街上,七月的热风灌进他的领子,可他浑身发冷。那件事被人写出来了。那件他亲眼看见的事,变成了字,印在纸上,卖得到处都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所有人都将知道他看见的那一幕。
可他明明看见的不是那样的。
他看见的是一个兵蹲在那里做了一件恶心的事。可现在报纸上的字,让他觉得那件事变得更大了,更重了,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回到住处,把报纸撕了,塞进灶膛里烧了。看着火把那些字吞掉,他松了一口气。
可第二天,他又听见有人在说。
“听说了吗?东陵那事,有人把老佛爷给……”
“真的假的?”
“报纸上都登了!还有个当兵的被抓了,在青岛!”
马二栓站在人群外面,听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冲动。他想喊。他想说,我看见了,事情不是那样的,或者说,事情就是那样的,可你们说的不对,你们说的不全对。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说出来,他就完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地宫。火把的光照着棺材。他看见那只手。那只在扯裤子的手。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跑,跑不动。
然后那只手停了。那个兵转过头,看着他。那个兵的脸——是那个被押上卡车的二营兵的脸。满脸是血,肿着眼睛。那个兵冲他笑了一下。
“你看见我了。”那个兵说。
马二栓醒了。浑身是汗。
他翻了个身,再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