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栓是第二天才知道“那件事”的。
不是他看见的那件事。是别人传的那件事。
早饭的时候,伙夫老刘凑过来,一脸神秘。
“哎,听说了吗?”
“听说啥?”
“昨晚上,二营有个兵,在底下……”老刘用手比了个下流的手势,“把那老佛爷给办了。”
马二栓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别瞎说。”赵大柱在旁边说,声音平淡。
“可不是我瞎说!”老刘急了,“二营好几个人都这么说!说那兵看见那老佛爷脸白白的,跟活人似的,就……”
“行了。”赵大柱把碗往桌上一顿,“吃饭。”
马二栓把筷子捡起来。他的手在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他低下头扒饭,米粒塞进嘴里,嚼着,像嚼沙子。
那天上午,马二栓在营地里听见了七八个版本。
有人说那兵“早就想好了,看见就上”;
有人说那兵是“被鬼迷了,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有人说那老佛爷“身子还是软的,跟活人一样”;
有人说“那兵完了,肯定得遭报应”;
有人说那兵是“上面授意的,因为溥仪那小子一直在找麻烦,要羞辱他祖宗”;
还有人说,“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轮着来的”。
马二栓听着,一句话不说。
他知道真相。或者说,他知道他看见的那一部分真相。
他看见了一个兵蹲在棺材旁边。他看见了一只手在扯裤子。他看见那具尸体被拖出棺材,扔在地上。但他在周连长的逼问下,承认了那个人就是凶手。可现在,谣言变成了“不止一个人”。
如果不止一个人,那么他看见的那只手,也许真的是另一个人的。也许他冤枉了那个二营的兵。也许那个人真的只是在捡珠子。
可他不敢改口。改口,就意味着他之前撒谎了。而撒谎,就意味着他是同谋。
那天下午,他看见那个二营的兵被带走了。押上一辆卡车。那个兵的手被绑在身后,脸上还是肿的,眼睛只剩一条缝。他经过马二栓身边的时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马二栓低下头。
他听见那个兵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然后卡车开走了。
三天后,整个东陵都知道了“那件事”。
七天。整整七天七夜,两座陵被掏空了。七月十一日,部队撤走。马二栓跟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定东陵的明楼还立着,可哑巴院那个洞口还张着,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别看。”赵大柱说。
马二栓转过头,往前走。
他以为自己可以忘掉。他以为离开那个地方,那画面就会淡掉。可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