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马二栓是被吵醒的。
他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吵。他爬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见几个兵围在一起,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他认识。就是昨晚在地宫里,他看见的那个蹲在棺材旁边的兵。那个脸黑黑的、个子不高的二营兵。
此刻那个人满脸是血,鼻子歪了,眼睛肿成一条缝。他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在喊:“不是我!不是我!”
马二栓的心跳了一下。
围着的人里有个军官,马二栓认得,是二营的连长,姓周。周连长一脚踹在那人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不是你?那是谁?你昨晚最后一个出来的!你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那人爬起来,跪着,手还在抖。“我……我拿了个镯子……可那事不是我干的!”
“什么事?”周连长问。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连长蹲下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我问你,什么事?”
“……就是……就是那个事。”
“哪个事?”
“就是……那个老佛爷……那个尸体……”
周围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周连长站起来,一脚踢在那人肚子上。那人惨叫一声,蜷成一团。
“你他娘的干了什么?”
“我没干!我真的没干!”那人哭出来了,声音嘶哑,“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有人干了!我是后来才进去的!”
马二栓站在帐篷门口,手扶着门框。他的腿在抖。
不对。他想。不对。
他明明看见这个人蹲在棺材旁边。他明明看见这个人的手在扯裤子。他明明——
等等。
马二栓闭上眼睛。他逼着自己回忆。火把的光,人影在晃,烟在飘。他看见了那只手,那只手在扯裤子。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蹲在棺材旁边的那个人。脸黑黑的,个子不高的那个人。
可是那个人蹲的位置——
那个人蹲在棺材的哪一边?
马二栓睁开眼。他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他看见了那只手,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他的脑子自动把那只手和那个人连在一起了。
但现在,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个人满脸是血的样子,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只手,真的是那个人的吗?
还是说,那个人只是蹲在那里捡东西,而那只手是别人的?
马二栓的胃又开始翻涌。
他想喊。他想说,你们别打他了,我不确定,我看见的也许不是他。可他张不开嘴。他的舌头像被冻住了。
周连长还在踢那个人。那个人在地上滚,嘴里一直在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那是谁?”周连长停下来,喘着气。
那个人趴在地上,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捂着肚子。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扫过围观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马二栓。
马二栓的心跳停了。
那个人看着他。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马二栓看见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让他的后背发凉。
那不是恨。那不是冤。那是一种——认出来了。
那个人认出他了。
那个人知道,马二栓看见了。
“是他。”那个人忽然说,手指指向马二栓,“他看见了!他一直在那里!他看见是谁干的!”
所有人的头都转向马二栓。
马二栓站在帐篷门口,腿软得像棉花。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周连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周连长比他高一个头,低着头看他,像看一只老鼠。
“你看见了?”
马二栓张了张嘴。
“我问你话呢!”周连长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你看见了?”
马二栓被提在半空,脚够不着地。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那只手,他看见了那个人,他看见了那个老太太的尸体被拖出棺材。可他真的看清了吗?他真的确定那只手是谁的吗?
他忽然想起来,在他转身之前,在他闭眼之前,他看见的最后一幕,是棺材旁边围着好几个人。好几只手。他看见了那只扯裤子的手,可他真的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吗?
他看见的是那个人蹲在那里。蹲在棺材旁边。一只手在扯裤子。
可他有没有可能,那只扯裤子的手,不是那个人的?那个人蹲在那里,也许只是在捡珠子。而扯裤子的那只手,是另一个人的。一个他根本没看清脸的人。
“说话!”周连长吼了一声。
马二栓的眼泪下来了。
“我……我没看清。”他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
周连长把他扔在地上。“没看清?你他妈站在最前面,你说没看清?”
“我……我看见了那只手……可我……我不确定……”
周连长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不确定?你知不知道这事已经传出去了?报纸都登了!上面要查!你跟我说你不确定?”
马二栓躺在地上,看着周连长的脸。那张脸扭曲着,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喷着唾沫。
“你听着,”周连长弯下腰,声音压低到只有马二栓能听见,“这事必须有人扛。你明白吗?必须有人扛。你要么说他,要么说你自己。你选。”
马二栓的心沉下去了。
他明白了。
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报纸登了,上面查了,总要有人扛。那个人说是他干的,可他不认。现在,周连长需要一个人来当那个“凶手”。
如果马二栓说他看见了,说是那个人干的,那么那个人就完了。可如果马二栓说他没看清,那么马二栓就是唯一一个承认自己看见了整个过程的人。
看见了,却不知道是谁。
那就是同谋。
马二栓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赵大柱的话。记住了的人,活不长。
“我看见了。”他说。
周连长松开了脚。
“我看见那个人蹲在棺材旁边。我看见他的手在扯裤子。就是那个人。”
他指向地上跪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发出一声嚎叫,扑过来想打他,被旁边的兵按住了。他在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你撒谎!你撒谎!你根本没看清!你跟他们一样!”
马二栓没看他。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七月的天,蓝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撒了谎。
或者,他没有撒谎?
他真的看见了吗?
他闭上眼睛,那幅画面又出现了。那只手。那个人。火把的光。烟雾。
可那只手,真的是那个人的吗?
他不敢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