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栓离棺材有五六步远。前面的人挡住了他的视线。有人在喊:“先搬东西!先搬东西!宝物搬完再说!”
人群乱了起来。当兵的往里挤,当官的在外面喊。马二栓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件衣服,黄色的,绣着花。他不知道那是龙袍还是什么,踩在脚底下,像踩着一块烂布。
“别踩!”有人吼了一声,“要踩去外面踩!”
马二栓赶紧把脚挪开。可他挪不开,后面的人推着他,前面的人挡着他。他就在那个位置站住了,离棺材五步远,歪着头,从前面两个人的肩膀缝隙里看过去。
他看见了。
一个老太太。
不,不能算老太太。是一具尸体。但马二栓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尸体。他见过死人。河间府那几年闹兵灾,路边的死人他见过,脸是青的,皮是塌的,苍蝇围着转。可这具尸体不一样。她的脸是白的,不是死白,是有光泽的白,像……像上好的宣纸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蜡。嘴唇还在,闭着。眼睛闭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盘在头顶,一根不乱。
马二栓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没死。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她睡着了。
他的第三个念头还没成形,就被前面的喊声打断了。
“嘴里!嘴里有东西!”
“夜明珠!夜明珠!”
有人扑上去。是那种饿极了的扑,不是去摸,是去抢。一只手按住尸体的头,另一只手去掰嘴。掰不开。牙关咬着。那只手使劲,再使劲。
“咯”的一声。
马二栓听见了。是牙关被掰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哄抢。火把在晃,人影在晃,他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几只手在棺材里搅动,像一群秃鹫在啄食。
“出来了!出来了!”
一颗珠子被举起来。在火把的光底下,那颗珠子发着幽幽的绿光,不大,但亮,亮得像一只眼睛。举珠子的那个兵咧着嘴笑,满嘴黄牙。
然后有人喊:“身上!身上也有东西!衣服里!”
更多的手伸进去。马二栓看见那具尸体的上衣被扯开了。黄绸子的衣服,一扯就烂。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颗一颗,一排一排,串成串的珠子,挂在身上。那些手像拔草一样往下拽,拽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滚到人的脚底下,有人弯腰去捡,有人踩到了滑一跤,骂骂咧咧。
“裤子!裤子上也有!”
马二栓看见有人在扯那具尸体的裤子。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但他听见了声音。布料撕裂的声音。有人笑的声音。有人骂的声音。还有——
“操,都死了二十年了,还他娘的……”
“别废话,快点,后面的人等着呢。”
“这老东西,活着时候多威风,死了还不是让咱……”
马二栓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睁眼。也许是因为那句话。那句没说完的话。他想看看,说那句话的人是谁,他在做什么。
他看见了。
一个兵。他不认识,二营的,脸黑黑的,个子不高。那个兵蹲在棺材旁边,一只手在扯那具尸体的裤子,另一只手——
马二栓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在动。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做什么。他只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嗓子眼。他弯下腰,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溅到了前面人的鞋上。那人骂了一声,回头看他。
“新兵蛋子!滚出去!”
赵大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一把拽住马二栓的胳膊,把他往后拖。“出去!你他妈出去!”
马二栓被拖着走。他低着头,不敢看棺材。可他的余光还是扫到了——那具尸体被拖出了棺材,扔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反扭在后背上。头发散了,铺在石头上。上衣没了。裤子——
他没看清。赵大柱把他拖出了地宫。
外面的空气是热的,但马二栓觉得浑身发冷。他靠着哑巴院的墙滑坐下去,手撑着地,喘气。
赵大柱蹲在他面前。“你看见了?”
马二栓点头。
“你什么都没看见。”
马二栓又点头。可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那只手。那个兵。那具尸体。
“柱哥,”马二栓的声音哑了,“那是个……那是个老太太……”
“别说了。”
“她死了……”
“我让你别说了!”
赵大柱的声音从来没这么凶过。马二栓抬起头,看见赵大柱的脸在月光下是青的,嘴唇在抖。
“栓子,”赵大柱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你要是说出去——不是我怕你连累我。是你活不了。你明白吗?”
马二栓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完了。你看见了。你记住了一辈子。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