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响的时候,马二栓觉得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吼。
那声音不是炸开的,是闷住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攥紧了拳头,猛地一捶。整个哑巴院的地面震了一下,马二栓脚底的土松了,他踉跄一步,扶住了影壁。
硝烟从地底下涌上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工兵营的人咳嗽着,骂着,从洞口往外跑,又跑回去。有当官的在喊:“通了!通了!”
马二栓被赵大柱拽起来,混在人群里往洞口走。洞口在明楼下面,古洞门的过道尽头,一道墙被炸开了一个豁口。那墙是汉白玉的,马二栓后来才知道它叫金刚墙,厚得能挡枪炮。可炸药面前,汉白玉也是石头,石头就是石头。
“一营的先进,二营的跟着,三营在外面守着。”有人传令。
马二栓是三营的。他站在洞口外面,看着一营的人举着火把往里走。火光在洞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地底下是黑的,能把火把吞掉的那种黑。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里面有人出来了。是颛孙子瑜本人,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用黄绸子裹着,绸子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他把那东西交给旁边一个军官,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军官接过,快步走了。
“二营,进!”又有人喊。
赵大柱拉了马二栓一把。“走。”
马二栓的腿是软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个洞的。洞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过。金刚墙的豁口参差不齐,石头茬子刮过他的胳膊,划了一道口子。他感觉不到疼。
走了一段,洞变宽了。然后他看见了一扇门。
石头的。很大。雕着佛像,雕着菩萨,雕着一些他不认识的经文。门半开着,被撞开的那种半开,门后的什么东西被推倒了,横在地上。
“第一道门。炸开的。”赵大柱在他耳边说。
他们继续走。第二道门,第三道门。一道比一道小,一道比一道精致。马二栓的手被火把照着,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但抖得不厉害了。不是不怕了,是怕过头了,身体麻木了。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霉的,烂的,香的,混在一起。像他小时候见过的那种地主家的棺材被野狗扒开,里面的绸缎衣服烂了一半,又洒了香水。可这味道比那浓十倍,一百倍,堵在鼻子里,咽不下去。
“什么味儿?”前面有人问。
没人回答。因为火把的光照到了一个东西。
一口棺材。
不对,不是棺材。比棺材大得多,外面套着一层,像一座小房子。楠木的,黑漆的,上面描着金。可那层外椁已经被拆散了,盖板歪在一边,斜靠在墙上。内棺还在,但棺材盖已经被撬开了,歪着,像一张被撕开的嘴。
马二栓的眼睛被那口棺材吸住了。他看不见别的东西。地宫很大,地上铺着石头,墙上刻着花纹,角落里堆着乱七八糟的绸缎和木片,可他的眼睛只看得见那口棺材。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马二栓听见身后有人喘气。
很粗的喘气声。像野兽。他回过头,看见了那双眼睛。就是他进洞之前看到的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站在他身后,死死盯着棺材,嘴角微微张开,露出那排白牙。
马二栓打了个寒战。
他不知道,这个人在那里站了多久。他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饿了三天的狗,看见了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