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那个奸慈禧尸的士兵,我出名了!
我叫马二栓,直隶河间府人,民国十七年是孙殿英部下工兵营的一名普通士兵。坊间传闻我干了那件事,报纸上骂我“禽兽不如”。没人问过我叫什么,没人问过我在那个地宫里看见了什么。今天我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不是为了洗脱,我是为了让人知道,那个地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我要先说一句话——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那件事,不是我干的。但我看见了。我看见的,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可怕十倍。
第一章 哑巴院的夜
1928年7月4日,夜。遵化马兰峪,定东陵。
马二栓蹲在哑巴院的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七月的夜闷热得像蒸笼,可这哑巴院靠着一面琉璃影壁,地下渗上来的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爬到脊梁骨,爬到后脑勺。他打了个寒战,不是冷的,是怕的。
“栓子。”有人叫他。
是赵大柱。同乡,一个村的,比他早两年当兵。赵大柱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卷,凑过来蹲下,肩膀撞了撞他。
“怕了?”
“谁怕了。”马二栓嘴硬。
“你手在抖。”
马二栓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天儿热。”
赵大柱嗤笑一声,没戳穿。两个人靠着影壁根坐着,听前面工兵营的人用铁镐刨地的声音。叮,叮,叮,一下一下,闷在地下,像敲在棺材板上。
“柱哥,”马二栓压着嗓子,“咱……咱这到底是干啥?”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你当兵多久了?”
“一年半。”
“一年半还没学会,上头的命令,别问,别想,别记住。”赵大柱把烟卷从嘴里取下,夹在耳朵上,“你要非问,我告诉你,这叫‘军事演习’。”
“演个屁。”马二栓嘟囔。
赵大柱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不重,但带着警告的意思。“这种话,搁在心里。说出来,舌头就没了。”
马二栓不说话了。远处传来颛孙子瑜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夜里清晰得瘆人。工兵营营长在指挥,说着“金刚墙”“隧道券”这些词,马二栓听不懂。他只听得懂“炸”这个字。
三天前,他们营被拉到这里。当官的说是剿匪,说马福田的匪帮占着东陵一带,要清剿。可来了之后不剿匪,天天在明楼后面挖。马二栓没读过书,但他不傻。他老家河间府也有前清的王爷坟,小时候听老人讲,那些坟底下埋着的东西,够一个村子吃十年。
他不敢想下面埋着什么。
“柱哥,”马二栓又问,“你说这里头,埋的是谁啊?”
赵大柱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见那边那个明楼没?”
“嗯。”
“那底下,躺着一个老太太。死了二十年了。活着的时候,全中国的人都得给她磕头。”
马二栓张了张嘴。“那是……那是老佛爷?”
赵大柱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把耳朵上的烟卷又取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
“栓子,今晚不管看见什么,别出声。别问。别记住。”
“记住了呢?”
赵大柱看了他一眼。月光照不到哑巴院,但马二栓能感觉到那目光。
“记住了的人,活不长。”
马二栓咽了口唾沫。他想问为什么,可赵大柱已经站起来,往前面走了。他赶紧跟上去。
哑巴院外面,人越来越多。工兵营的,步兵营的,还有几个马二栓没见过的军官,穿着呢子大衣,站在一起抽烟。马二栓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一个人说:“……上面催得紧,今晚必须进去。”
另一个说:“那老东西的坟,比想象的结实。金刚墙太厚,炸药量不好控制。”
“控制什么,炸开就行。”
马二栓低着头走过去。他不敢看那些军官的脸。他觉得自己不该听这些话。可他已经听见了。
走到明楼下面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古洞门的过道里,背对着他。穿着普通士兵的灰军装,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他正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马二栓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那个人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马二栓心里一紧。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扔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让马二栓想起了他小时候见过的一条蛇——眼睛是亮的,可是没有温度。那种亮,是饿的。
那个人冲他笑了一下。
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牙很白,可是笑得很别扭,像是不太会笑的人硬要笑。
马二栓加快脚步走过去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哪个营的。可他记住了那张脸。
他不知道,几个时辰之后,他会再次看见那张脸。在那个地宫里。在那口棺材旁边。
他更不知道,那张脸,会毁了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