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红油还有点余温在胃里翻腾，但贺凛的黑色越野车已经静静停在公寓楼下的花坛旁边了，引擎声已经不再响。
下雨了，而且下得很大。
前一秒还在霓虹灯下徘徊，后一秒就变成了暴雨倾盆的寒冷世界。雨水好像是许多根皮鞭一样重重地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城市的交通立刻就陷入了瘫痪之中，喇叭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曲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纪霜降刚解开安全带，贺凛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上车之前不是说好要去你家的吗？下雨天打车软件排队的时间很长，估计要排到明年了。贺凛的声音混在雷声中，显得很沉，走这边近一些
撑起一只大黑伞，伞面倾斜的角度非常准确，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还没等纪霜降有所反应，就已陷入到干燥的小天地中。
两人在有积水的草地上快速行走，皮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的声音。纪霜不自觉地往贺凛身边挪了挪，贺凛宽阔坚实的肩膀隔着湿冷的空气传来的温度让人觉得十分安心。
一进入大厅就听见防火门之外传来的声音很小。
大堂里面空旷得很，前台值班的保安小憩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纪霜降看了下手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分左右。他们确定关系的时间不过两个小时，生活就仿佛被按下快进键一样，从浪漫的晚餐直接跳到了狼狈的回家。
电梯来了。贺凛朝正在打开的金属门处指了一下。
轿厢非常干净明亮，不锈钢镜子里面可以看到两个人的身影。纪霜降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梳理好之后又戴上金丝眼镜，想要回到那个冷静从容的安全总监状态。但是贺凛显然并不愿意和她一起演出。
他侧身让她先上，随后跳了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这是他们家的楼层。
电梯门关闭以后，外面的噪音就消失了。狭小的空间中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嗡声以及两个人各自呼吸的声音。
纪霜降靠着轿厢边，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刚才吃火锅时沾到的水汽此时正顺着脚踝一寸寸往上爬。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她便要开口打破沉寂了，谈论明天的工作内容或者是抱怨一下烦人的天气。
不过在电梯运行到十五层与十六层之间的时刻，突然出现了变化。
照明灯毫无征兆的闪了两下，接着就熄灭。
黑影像潮水一样一下子就把轿厢吞没了。
紧接着就传来一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好像是一个巨大的机械齿轮摔碎了似的，轿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之后停了下来。
失重感觉仅维持了一秒，紧接着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应急灯照明。
通讯器没有反应。
纪霜降的心脏这个时候就停止了跳动。作为安全运营部总监，她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主控系统出现故障、备用电源没有启动、通讯模块已经离线。这是很典型的物理困境。
但是比故障还糟糕的就是黑暗本身。
浓浓的、压抑的黑暗使她想起了童年时一个模糊而又可怕的事情。父母离婚之后的一个个夜晚，在停电的老宅子里，窗外呼啸的北风……
她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手指紧紧抓住西装下摆的地方，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身体无法抑制地发抖起来，寒冷之气好像从骨头缝中渗出来一样。
纪霜降
在黑暗中，贺凛的声音出现了。不再是风趣或者温柔的，而是一种职业上的警觉、急切。
纪霜降想要说话，但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她努力保持自己的镇定，告诉自己这就是一个技术上的问题，按下一键求救就会解决。但是手指触碰到控制面板的时候接触到的是冰凉的金属，从而使恐惧加倍增长。
这时有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突然抱住她的腰。
贺凛把她的整个身体都拉到自己身边，抱在了怀里。
“别怕。”
在黑暗中，这三个字显得非常清楚也很沉重。
纪霜降身体顿时变硬了，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这样过于接近的东西。无论在公众场合、职场还是家里，她都喜欢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现在，在这个小铁盒子里，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让她躲避了。
我在这里。贺凛手臂收紧，下巴抵住她的头顶，低沉稳重的声音传来，“我正在听，我正在看你。”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不会让你遇到危险的
那股熟悉烟草的味道掺杂着皮革的味道，一下就缠绕在了她的身上。
纪霜降闭上眼睛将脸埋入贺凛的颈窝之中。那里有着强有力的心跳，一跳一跳的都是如此。
本来很快的心跳居然奇迹般地变慢了。
她的背上感觉到有贺凛的手轻轻拍打，就像给受惊的小猫做安抚一样。节奏平缓有规律，仿佛在告诉自己没事了，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会被惊吓到吗？贺凛小声问道，语气温柔之中带有一丝怜爱，“小时候有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纪霜降点头之后又摇摇头。她并不愿意在贺凛面前表现出自己内心脆弱的一面。但是身体诚实的报告说她的状况还是非常糟糕的，在寒风中发抖。
可以。贺凛把臂收拢，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既然抓到了，就一定不会再放手。”即使天塌下来也要替你顶着
这句话不能算是开玩笑。
纪霜降抬起头来，虽然不能看，但是可以感觉到贺凛的目光正注视在自己的身上。这是坚决且不容置疑的目光。
在这样的空间里，视觉受到限制，但是听觉、触觉却被放大了。她能够清楚地听见贺凛急促的心跳声，并且能感受到他胸口的温度。
空气里有一股很浓、很热的味道。
以往理性的外表，在生死攸关的小事面前已经全部崩溃。她明白自己对贺凛的感情已经由一般的“喜欢”发展成了“离不开”。
如果没有他的话，她就会在这里崩溃了。
贺凛似乎感觉到了她身上发生的变化，在她头顶轻轻吻了一下。不用说，就一个无声的诺言：带你出去。
纪霜降抬起手来紧紧抓住了贺凛后面的衣服。布料被她抓出了一些皱痕，她的心理现在也是时而高涨时而低落。
在黑暗的铁盒子里，两个人相爱，互相取暖。
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
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可能是1分钟也可能是1小时。电梯外面终于传来了对讲机电流声之后，紧接着便传来了物业人员急切的呼叫：有人在里面吗？我们是物业维修组
灯又亮了起来。
强烈的白光使得纪霜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的是她，而贺凛则马上放开怀抱，转身对着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谨自律之态。
电梯门打开的。
走廊里的灯光很柔和也很明亮，跟轿厢内昏暗的灯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纪霜降看着贺凛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整理好衣服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当贺凛回过头来的时候，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还保持着之前没有消失掉的一份温柔和挂念。
我们出发。贺凛伸出手来，把掌心向上，说道，“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