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8章 陆霆渊的脆弱
方小军蹲到第三天,检察院那边才传回消息。
和平巷二十一号,连着三天没人进出。窗帘拉得死紧,白天从外头看像没人住,可到了晚上,屋里灯亮着。周检察官判断人还在里面,只是不出门。多半是陈玉华给他递了消息,让他别露头。
苏慕言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工作室给新006做咨询。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没当着006的面接。等那边说完,他才压着声音应了几句,挂了电话出来。
候诊区那张靠墙的椅子上,陆霆渊坐着,腿上摊着那本园艺书。翻到绿萝扦插那一章,书页压得很平。旁边放着一把剪刀,厨房拿来的,还有几个空纸杯,杯口朝上,排得不算齐。
苏慕言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一眼剪刀:“你要扦插绿萝?”
陆霆渊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拿起剪刀朝窗台那盆绿萝比了一下。那盆绿萝确实长得密,藤蔓垂下来一截,叶子挤着叶子。他比完又放下了。
“书上说绿萝长太长了要剪一段下来插水里能活。这盆太密了,剪几根试试。”他说完顿了顿,“算了,等它再长长。”
苏慕言没接这话。他看了陆霆渊一会儿。平时陆霆渊在工作室话不多,但手上有活,做事利索。今天不一样。从早上到现在,书翻来翻去,剪刀拿了又放,纸杯摆了几个也没动。没正经干活。
“你今天怎么了?”苏慕言问。
陆霆渊把剪刀放回厨房,走回来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并着,没乱动。过了几秒才开口。
“昨天晚上做梦了。”
他停了一下。
“梦见镜室。我坐在镜子前面,我爸站在我后面,按着我肩膀,让我看镜子里的自己。梦里我一直在喊‘我不看了我不看了’,但喊出来的声音是小孩的声音,尖的,跟我现在说话完全不一样。我爸没理我,手按得更紧了。然后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十岁的手,指甲盖里还有血。”
陆霆渊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又扣回膝盖上。
“梦里我吓醒了。醒了之后在房间里坐了半天才缓过来。”
苏慕言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看着他的脸。陆霆渊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可手指头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之前做梦梦见镜室的时候也这样?”苏慕言问。
“之前梦见镜室的时候,梦里还有别的画面。门外的走廊,苏远山拿着记录本走过来。这些画面混在一起,乱糟糟的,醒了之后想一会儿就过去了。昨天晚上那个梦只有镜室一个场景,从头到尾就是镜子、我爸、我自己。醒了之后我在床上躺着,觉得特别累,像是真的在镜室里坐了一整夜。”
苏慕言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阵。
“你最近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跟平时不太一样的。”
陆霆渊没马上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心里翻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说:“前天晚上我把陆远山那箱旧文件翻完了。”
苏慕言没打断。
“里面有一本他写的备忘录,记了我从五岁到十岁的训练进度。每条都记得很细,哪天做了什么训练,我当时的反应,他觉得哪里做得不够好。我翻了一晚上,看完之后把备忘录塞回箱子里了。”
苏慕言说:“你看了你爸写的关于你的训练进度记录,第二天晚上就梦见了镜室。可能是那些记录把你脑子里存着的镜室画面勾出来了。”
陆霆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翻了那份备忘录之后才知道我爸当年盯我盯得有多紧。他每周给我写一段评估,写我哪里进步了哪里退步了,退步的地方他会在下一周加练。我在那份备忘录里被拆成了一个一个训练项目,每个项目后面标着分数。”
他停住,喉咙动了一下。
“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他写了一段总结。他说‘001号空心化进度评估: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五,尚需加强镜像依赖和情感剥离两项。建议延长训练周期三至六个月。’”
陆霆渊把手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我十岁的时候在他眼里是个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五的项目。再练三到六个月就能百分之百完成。我那天晚上看完了之后坐了很久,想着如果当年苏远山没有叫停白噪音实验、没有带走苏慕言,我爸可能会把我练到百分之百。”
苏慕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那盆绿萝有一片老叶子发黄,他伸手摘掉,扔进垃圾桶。转回来看了一眼陆霆渊。
“你现在还在想那个百分之七十五的事?”
“想。”陆霆渊说,“我以前跟别人说我爸把我做成空壳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没什么画面,就是知道这么回事。昨天晚上看了那份备忘录之后,画面全出来了。我爸写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我当年就是被他这么练出来的。我现在坐在这儿跟你说这些,心里知道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但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
苏慕言把垃圾桶往墙边踢了踢,转回来坐在他对面。
“你做梦梦见镜室的时候,梦里那个十岁的小孩在喊‘我不看了’,你醒了之后有没有觉得那个小孩还在你脑子里?”
陆霆渊想了一下。
“有。醒了之后那个小孩还在我脑子里,他还在喊,声音没停。我知道那是梦,但那个声音一直在。”
苏慕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现在还觉得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活该被骂吗?”
陆霆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当时说活该。”他停了一下,“现在想想,那个十岁的小孩被按在镜子前面喊‘我不看了’,没人理他。他长大了之后做那些事,好像不全是他自己的选择。但我三十岁做那些事的时候没人按着我了,那些事是我自己做的。十岁的那个小孩做不了什么,三十岁的那个可以不做,但还是做了。”
苏慕言说:“所以你现在难受的地方在这儿。你知道十岁的那个你没法反抗,但三十岁的那个你有机会停下来,你没停。这两件事搅在一起,你分不清自己到底该对哪些事负责。”
陆霆渊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他看着绿萝叶子,没说话。过了几秒转回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苏慕言看着他的脸。眼眶周围泛了一圈红。跟上次在工作室里说“你让我杀了我”的时候一样。
“又来了?”苏慕言问。
陆霆渊把两只手撑在窗台边缘,低着头。
“每次翻这些旧东西就会翻出来一堆不想翻的东西。翻了之后又觉得自己不该翻,翻出来了又不知道该怎么放回去。你说让我留着那些不配的感觉,我留着了。但有时候留得太多了,整个人往下沉。”
苏慕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着。
“沉的时候就沉一会儿,别逼自己马上浮起来。你今天在工作室翻了一上午书,绿萝剪了又放下,剪刀拿了又放回去,这些都是沉的表现。你觉得你今天没干活,但其实你今天干的事就是坐在这儿消化昨天晚上翻出来的东西。消化的过程本来就慢。”
陆霆渊把撑在窗台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转过来看着苏慕言的脸。眼睛还红着,声音稳了一些。
“我昨天晚上看完备忘录之后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我想去找我爸的墓,把那份备忘录烧给他。烧完了跟他说‘你当年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没得选,现在我选不看了’。”
苏慕言看了他几秒。
“你想去就去。但烧完了别指望心里会好受多少。你爸死了,听不见你说话,烧东西给他看的是你自己。你烧完了回来该做梦还是会做梦,该难受还是会难受。烧东西只是个仪式,别指望它能把事情全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