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雅查了三天资料,第四天下午来了殡仪馆。
她带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打印了厚厚一摞论文和报告。她把这些纸一张一张铺在办公桌上,用茶杯压住四角。
“生物膜封井的案例不多,但历史上确实有。”她指着第一页,“明代《天工开物》里提过一种‘封泉法’,用石灰、糯米浆和某种植物汁液混合,灌进井口,凝固后形成一层致密的膜,用来封死深井。但你描述的这层膜不是人工的。声呐回声显示它的结构不规则,厚度不均匀,而且覆盖了井壁断面的全部区域。人工灌浆做不到这么均匀。”
“那是什么?”
“有两种可能。”她翻到第二页,“第一种,某种微生物在特定环境下自然形成的生物膜。井底如果有大量有机质,微生物群落会在气液界面形成一层致密的膜。这种膜可以很厚,很韧,甚至能承受一定的水压。第二种——”
她停了一下。
“第二种是什么?”
“井底那个东西自己分泌的。”她看着我,“如果它不是单纯的残魂,而是一种有实体的东西,它可能会分泌某种物质把自己封住。石老师在上面封了石板。它在下面封了自己。两层封印互相咬合,谁都不动,封印就稳。”
“如果破了那层膜呢?”
“井底那个东西就醒了。它封了自己不知道多少年。膜破了,它就等于被人从外面叫醒。”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些论文。微生物膜,有机质封口。破了膜,下面的东西就醒。不破膜,我下不去。
“有没有办法暂时打开一个口子,下去之后再把口子封回去?”
林小雅翻到最后一页。“有一种方案。用局部加热的方式让膜在某个小范围内暂时失活。膜是蛋白质和有机质构成的,高温会使蛋白质变性,膜会变脆,可以开出一个口子。但问题在于,膜破了之后会释放信号分子,整个膜都会收到‘破损’信号,开始自修复。你有大约二十分钟的窗口期。二十分钟之后,膜会重新闭合。”
“二十分钟够不够?”
“看你下去多快。井口到膜的位置大概两米。膜下面的空间有多深,声呐测不出来。你只有二十分钟,从破膜到回程,全算在里面。”
我算了算。两米的下潜,加上在下面看一圈,加上回程。二十分钟。紧,但够。只要我不在下面耽搁。
“怎么加热?”
“林小雅从文件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带一个陶瓷头。电热的,最高温度可以到两百多度。防水。你下去之后,把陶瓷头贴在膜上,等十几秒,膜就会局部失活。你从那个口子钻进去,看完之后上来,膜会在二十分钟内自己闭合。”
我接过盒子,掂了掂。很轻。防水。
“明天。”我说,“明天下午,城北河道。你帮我盯着时间。”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账本翻了一遍。两百多个名字。全部记上了。全部送走了。剩第一层。最初的那口井。明天下去,万一上不来,账本得有人接着记。我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若接引人未归,账本交刘建国。若刘建国亦不可,交林小雅。账本不可断。”
写完之后我把账本锁进抽屉,钥匙放在老刘桌上。然后给老刘发了条消息,说明天有事,让他守着办公室。他没回。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城北河道弯道。
林小雅带着计时器站在岸上。老周和队员把井口的淤泥重新清开,石板露出来。我把潜水装备穿好,腰上系了安全绳。老周看了我一眼。
“二十分钟。我盯着表。超时我就拉你上来。”
“行。”
我下到井口,把石板移开。冷气涌出来。井壁上的螺旋符号在水里泛着微光。我深吸一口气,潜下去。两米。很快到了。井壁消失的位置,一层半透明的、略带淡黄色的膜覆盖了整个断面。膜很薄,能隐约看到下面的水。更深,更暗。
我把陶瓷头贴在膜上。打开开关。十几秒后,膜开始变脆,颜色从淡黄变成灰白。我用手戳了一下。碎了。破口大概拳头大小,我用手撕,把口子扩大到能侧身通过。膜的边缘在微微颤抖,开始变硬。修复已经启动了。
我侧身钻进破口。膜下面的水比上面冷得多。头灯照着前方。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不规则的溶洞结构。四壁是天然岩石,不是人工砌的。空间底部有一层厚厚的沉积物,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正中间有一块凸起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我游过去。头灯照着石台表面。
是一口井。
比上面那口更小,更旧。井口只有脸盆大。井沿是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石头上没有刻符号。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井里有水。水面很静。像一面镜子。
我游到井口上方,头灯往下照。水面很浅。水底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很小。我凑近了看。
“归。”
归。最初的归。井底那个东西最初的地方。它从这里来。它在这里。归。
我伸手去碰那块石头。指尖碰到水面的瞬间,井底的石头上浮起一个气泡。很小。很慢。气泡破了。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
“……你……来了……”
我僵住了。手停在半空。
“……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我问。
井底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我……是……最……初……的……”
“……找……头……的……”
最初的。找头的。两百多个头。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三层封印。全是它。它从一开始就在。比明朝更早。比井更早。它在找头。找了不知道多少年。
“……你……带……了……吗……”
我带了。账本在口袋里。两百多个名字。全部送走了。头也送走了。它问“带了吗”。带什么?名字?头?
“……钥……匙……”它说,“……你……身……上……”
我身上。碎片?骨头?暗蓝色的痕迹?指尖上那点暗蓝色的光?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暗蓝色的痕迹在头灯的光下泛着微光。一直在。从何小雨那口井开始就一直在。它渗进了皮肤。洗不掉。甩不开。石老师说“沾上就洗不掉了”。这就是钥匙。
“我带了。”我说。
井底安静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更慢。
“……够……了……不……用……下……来……了……”
“……封……回……去……”
封回去。膜在修复。二十分钟快到了。我游回膜破口的位置。破口边缘已经变硬了,正在慢慢收缩。我侧身钻出去。膜在我的身后继续闭合。我浮上去,爬出井口,摘掉呼吸器。
林小雅在岸上喊:“十七分钟!你超了没?”
“没超。”我喘着气,“十七分钟。刚好。”
她松了口气。老周把安全绳收回去。我坐在河岸上,看着河面。井口重新被淤泥盖住。河水漫过石条。一切恢复原样。
“下面有什么?”林小雅蹲下来问。
“最初的那口井。”我说,“井底有一块石头,刻着‘归’字。它说够了。不用下来了。让我封回去。”
“它说够了?”
“对。它等了很久。等我带钥匙来。钥匙就是我指尖上这东西。”我伸出手,给她看。暗蓝色的痕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它让我封回去。不用再下去了。”
林小雅看着我的手指。沉默了几秒。“那你怎么封?”
“不知道。但它在下面。它说够了。它不想出来。它只是想有人来告诉它一声。头都找到了。名字都记上了。它可以安静了。”
我站起来。把潜水装备脱了。冬天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我穿着湿衣服站在岸上,看着城北河道弯道那片浅水。最初的那口井在下面。它在等。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它说够了。
回殡仪馆的路上,我坐在车里,把账本掏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加了一行。
“最初井。下至膜后。见石台小井。井底石‘归’。有声。曰‘够了’。曰‘封回去’。膜自修。未破第二层。待封。”
合上账本。放回口袋。车驶入殡仪馆大门。西区走廊的灯亮着。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我经过南侧23号的时候,柜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下。然后安静了。
陈小红。已经送走了。最初的那口井说够了。但封回去的事还没做。得想办法把膜封回去。让它安静。让它归。
账本在口袋里。最后一页空白。留给我的。但现在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