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那句“我再想想”，只撑了一天。
第二天傍晚，王婆子挨家挨户通知：送煞祭提前了，从秋分改到三天后。太公亲自翻的黄历，红笔圈着“送煞”两个字，圈得又重又急，笔尖把纸都戳破了。王婆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眼睛是往下斜的，像一只终于等到腐肉落地的老鸦。
晚禾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屋后和小宝种那三根干野菜根。
小宝挖坑，她放根，雪绒蹲在旁边看，爪子时不时拨拉一下土。子鼠蹲在墙头上，抱着粟米穗，嘴里念叨着“深了”“浅了”“歪了”，被雪绒瞪了一眼才闭嘴。三根干野菜根埋进土里，浇了水，小宝用脚把土踩实，踩完了蹲在地上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姐，能活不？”
“能活。”
小宝咧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想起送煞祭的事，嘴角又耷拉下去。
“姐，他们说三天后烧你。”
“嗯。”
“你别去。”
晚禾把最后一点土培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姐不怕。”
小宝还要说什么，晚禾已经站起来，往院门口走。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后那片刚种下的野菜地，三根干根埋在土里，土面上浇了水，颜色比周围的深。她看了两秒，转身往祠堂去了。
祠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太公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黄历。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手指按在黄历的纸面上，按得指节泛白。
晚禾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太公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三天后。你的名字，在黄纸上了。”
晚禾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太公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的。他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顶起来，眼窝陷下去，那根木杖靠在椅子边上，杖头被手心磨得发亮。
“太公。”晚禾开口了，声音很稳，“您相信命格吗？”
太公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黄历上动了一下，又停住。
“您相信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能克得全村大旱三年吗？”
太公的手指攥紧了黄历的纸边。纸边皱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晚禾没有等他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供桌前。雪绒在她怀里，耳朵尖的粉绒亮着，把一缕极淡的暖意送到太公的方向。太公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他说不上来。
“太公。”晚禾的声音低了些，“您那天问我奶奶叫什么名字。”
太公的头抬起来了。
他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浑浊，但浑浊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没见过她。”晚禾说，“我爹说她很早就走了。走了，是死了，还是被送走了，我爹没说，我也没问。”
太公的嘴唇在抖。
“但我猜，”晚禾看着他的眼睛，“您认识她。”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一下。太公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黄历，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黄历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小字，写在最底下，笔迹很旧，墨色已经发灰了。
太公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念了一遍，又像是咽了回去。
“你走吧。”他说。
晚禾没有动。
“太公——”
“走吧。”太公的声音忽然硬了，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拽出来，“三天后，祠堂。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晚禾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太公把黄历合上了，又像是他的木杖倒在了地上。她没有回头。
晚禾走后，太公一个人坐在祠堂里。
他把黄历翻回那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翻来覆去，翻了好几遍。最后他把黄历合上，放在供桌上，双手撑着桌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抖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他站起来，拄着木杖，走到祠堂角落的一个旧柜子前。柜子上了锁，锁头生了锈。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捅了半天才捅开。柜子里放着一本族谱，封皮发黄，边角卷着。他把族谱拿出来，翻到五十年前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墨色比周围的都深，像是写的时候手劲很大。
“林氏阿禾，年十六，送煞。”
太公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他的指腹粗糙，磨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族谱合上，放回柜子里，锁好。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黄历，翻到三天后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一页上又描了一遍红圈，描得很重，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死在那里。
当天夜里，晚禾坐在院中看星星。
雪绒趴在她膝盖上，子鼠蹲在她肩上，灵雀停在枯枣树上。晚禾问灵雀：“三天后，怎么办？”
灵雀低头看她。青羽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太公动摇了。”灵雀说，“但王婆子不会罢休。三天后祠堂里，会有一场硬仗。”
晚禾低头看雪绒：“你怕吗？”
雪绒耳朵尖的粉绒翘了翘：“我三百年没怕过。”
子鼠小声说：“我怕。”
雪绒瞪了它一眼：“没问你。”
子鼠把粟米穗抱紧了，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晚禾抬头看星空。雨龙星还是暗的，但她觉得比昨天亮了一点。也可能是错觉。她低下头，攥了攥拳头，掌心有茧，指节有力。这双手在秘境里养了一个月，能犁地，能辨毒，能握笔，能扶犁。三天后，这双手要去做一件它从没做过的事。
她松开拳头，站起来，往柴房走。
雪绒跟在她脚边，子鼠蹲在她肩上。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子鼠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太公，他翻族谱的时候，手在抖。”
晚禾推门的手停了一下。
“嗯。”
“他翻到的那一页，上面有名字。”
“嗯。”
“他看了很久。”
晚禾推开门，走进柴房，在干草铺上坐下来。雪绒跳上她的膝盖，子鼠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草垫子上。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干草上，一小片一小片地亮着。
“三天后，”晚禾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烧黄纸。”
子鼠抬头看她。
“那烧什么？”
晚禾低头看它，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很稳。
“烧该烧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