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那天晚上没睡着。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恨。晚禾回来才两天,村里人的眼睛就全黏在那丫头身上了。陈婆婆哭着喊“禾丫头”,李老汉蹲在地上嚎,连张老汉都拄着拐杖去林家院门口探头探脑。她王婆子在青石村活了一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落?
她从炕上爬起来,摸着黑出了门。
先敲了东头刘三家的门。刘三开了条门缝,她挤进去,压低声音说了半炷香的话。刘三开始还打哈欠,听到后来不打了,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她又敲了西头赵寡妇家的门,又敲了村尾孙老六家的门。一家一家敲过去,每家待的时间不长,但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样的笑。
第二天一早,村里传开了新的说法。
王婆子说,晚禾在山里待了一个月,不是采药,是跟山阴里的邪祟做了交易。她说晚禾身上带着看不见的邪物,那灰毛老鼠就是证据。她说晚禾分发的粮种是“妖种”,种下去会招来更多的灾。她挨家挨户地说,说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对方的耳朵里。
“今天她分粮,明天她就收你们的魂。”她攥着人家的袖子,手指头捏得发白,“趁她还没成气候,烧了她。”
傍晚。
晚禾蹲在院中,把明天要分发的种子分好。子鼠蹲在她旁边,抱着一颗粟米啃,啃两口,抬头看看院门的方向,又低头接着啃。雪绒趴在晚禾膝盖上,耳朵尖的粉绒一下一下地亮着,忽然灭了。
它抬起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晚禾也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的,从村口方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还有火把的噼啪声。
她站起来。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婆子走在最前面,举着一根火把。火把烧得旺,火苗子被风扯得东倒西歪,把她那张干瘪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身后跟了十几个人,有刘三,有赵寡妇,有孙老六,还有几个晚禾叫不上名字的。有人手里攥着石块,有人举着木棍,有人空着手,但脸上都绷着一股劲儿,说不清是恨还是怕。
王婆子一脚跨进院门,举着火把往院里冲了一步。
她的脚刚踩到院里的泥地,整个人猛地一哆嗦。一股寒意从院中漫过来,贴着地面,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窜过膝盖,窜过腰,窜过后背,一直窜到后脑勺。那寒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手里的火把一歪,火苗差点舔到自己的袖子,她慌忙扶正,火把还在手里,但手在抖。
她身后的十几个人也停住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手里的石块掉了,砸在自己脚面上,疼得龇牙但没敢出声。
王婆子咽了口唾沫,把火把举高了些,声音却比刚才虚了。
“看!她果然有邪气!大家别怕,烧了她就没事了!”
没人动。她自己的腿也在抖,火把的光照着她的裤腿,裤管一颤一颤的。
晚禾站在院中。她没退,也没躲。她看着王婆子,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举着火把和木棍的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王婆子。”
晚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说我有邪气。那我问你,我十岁那年,你家的鸡丢了,是不是我帮你找回来的?”
王婆子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我十二岁那年,你摔断了腿,是不是我上山给你采的草药?”
王婆子的火把歪了一下,她赶紧扶正。
“我十四岁那年,你儿子生病,是不是我把我挖的草根分了你一半?”
晚禾说完了,看着王婆子。王婆子的嘴还张着,喉咙里滚了两下,没吐出字来。她身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刘三往后退了半步,赵寡妇把手里的石块换了只手,攥得不那么紧了。
“你说我是灾星。”晚禾的声音还是很稳,“可灾星做过这些事吗?”
没人说话。火把的光晃来晃去,照着一张张开始松动的脸。有人想起来了,晚禾确实帮过王婆子。那年王婆子家的鸡丢了,在村里骂了三天,是晚禾从后山把鸡撵回来的。那年王婆子摔断腿,是晚禾从山上采了草药送到她家门口。那年她儿子发烧,晚禾把挖来的草根分了她一半,自己饿了两天。
王婆子回头喊:“别听她的!她是在收买人心!”
她喊得急,声音劈了,尾音破了。她身后又有人往后退了。举火把的手一根一根放下来,火把杆子杵在地上,火苗子矮了半截。刘三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赵寡妇跟着走了。孙老六把火把踩灭,头也不回地往院门外走。王婆子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还硬着:“你们别走啊!她这是妖术!”
身后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三四个还站在院门口,但火把都灭了,木棍也杵在地上,看着更像是来串门的。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声木杖顿地的闷响。
林太公从院门外走进来。他走得不快,木杖一下一下地戳在地上,白发白须在夜色里像一蓬芦花。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晚禾,又看了一眼王婆子,最后扫了一圈那些杵在地上的火把和木棍。
“都散了。”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送煞祭的事,我再想想。”
王婆子急了:“太公,您不能——”
太公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说话,但王婆子的嘴闭上了,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她把火把往地上一扔,踩灭了,狠狠瞪了晚禾一眼,转身走了。剩下那三四个也走了。
院门口空了。
晚禾站在院中,看着散去的村民。雪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耳朵尖的粉绒还亮着,照着她的下巴,白亮亮的。
子鼠从晚禾脚边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那个老太太,真讨厌。”
晚禾低头看它:“她也是饿怕了。”
子鼠哼了一声,没接话。
灵雀从夜空中落下来,停在院中的枯枣树上,对晚禾说:“太公动摇了。但送煞祭的事,还没完。”
晚禾抬头看星空。雨龙星还是暗的,比昨晚亮了一点点,但也就是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地上的种子收拾好,抱着雪绒转身往柴房走。子鼠跟在她脚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又转回来,嘟囔了一句。
“那个太公,他走路的时候看了你一眼。”
晚禾没说话。
“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晚禾推开柴房门,停了一瞬。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