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小宝又咳了起来。
比昨夜重。昨夜还能咳两声歇一歇,今天是连着咳,一声接一声,中间抽不上气,整个人蜷在炕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从青白咳成了紫红。柳氏坐在炕边,拿一块破布给他擦汗,擦了两把布就湿透了。林老实蹲在门槛上,烟锅点了又灭,灭了又点,一锅烟没抽完,门槛上磕了一地烟灰。
晚禾推门进来的时候,小宝正咳得最凶。他看见她,想喊姐,嘴张开了,咳得没声。
晚禾没说话,走到炕边蹲下来。她伸手探了探小宝的额头,烫。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上布着血丝。再让他张嘴,舌苔又厚又黄。她在秘境里跟巳蛇学了辨药,跟雪绒学了看草根,跟灵雀学了引气,治咳喘她没正经学过,但小宝这病她看了三年。她不用学,她知道是什么。
“去烧一锅热水。”她回头对柳氏说,“再拿一块干净的布。”
柳氏站在炕边,手攥着那块湿透的破布,愣愣地看着她。“你……你会看病?”
晚禾没答。她从竹篓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截晒干的山药,几颗苦参,一小把燕麦。山药是亥猪从地底下拱出来的,苦参是她照巳蛇的图谱在谷口附近采的,燕麦是灵雀给的第一粒燕麦留下的种子。她把山药切成薄片,苦参放在石臼里捣碎,捣成细末,用热水调成糊。小宝咳得缩成一团,她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把那层药糊敷在他胸口。药糊热乎乎的,贴上皮肤的时候,小宝打了个哆嗦,咳得没那么凶了。
她又用燕麦熬了一碗稀粥。粥熬得烂,燕麦煮开了花,黏糊糊的。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小宝嘴边。小宝抿了一口,咽下去,又抿了一口。喝到半碗的时候,他的咳已经缓下来了,从连声咳变成了偶尔咳一声。喝完整碗,他靠在晚禾肩上,喘着气,脸色从紫红慢慢退成了苍白。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不再抽搐着咳。
晚禾把他放回炕上,盖好被子。她站起来,转过身,发现院门口挤满了人。十几个村民堵在门口,有人往里探头,有人交头接耳。陈婆婆站在人群最前面,被儿媳扶着,伸着脖子往里看。她看见晚禾走出来,老眼里亮了一下。
晚禾走到院中,扫了一圈门口那些面孔。
“小宝的病,是长期饥饿加积郁,伤了肺脉。”
她的声音不大,但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跟命格无关。跟灾星无关。”
她从衣襟里摸出那本册子。册子是用旧布缝的封皮,里面夹着一叠发黄的草纸,每张纸上都用炭条密密麻麻记着字。她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念。
“第一年冬天,挖到草根七根,小宝吃了五根。我吃了两根。”
“第二年春天,挖到野菜三把,小宝吃了两把半。我吃了半把。”
“第三年秋天,挖到草根四根,小宝吃了三根半。我吃了半根。”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着柳氏。柳氏站在炕边,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她想反驳,嘴张开了,又合上。晚禾念的每一笔她都记得,因为那些草根都是她亲手分的,是她亲手把大半拨进小宝碗里的。
“弟弟的病,是饿出来的。”晚禾说,“不是克出来的。”
院门口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陈婆婆的儿媳站在人群边上,嘴唇抿着,目光从晚禾脸上移开,落到地上,又移回来。
王婆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最干净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干瘪的脸上堆着笑,那笑看着比哭还难看。
“你一个月不在村里,谁知道你身上带了什么邪气!”她指着晚禾的鼻子,声音又尖又亮,“你看她脚边那个灰毛东西——那是什么?老鼠!荒年哪来的老鼠?肯定是邪物!”
子鼠正蹲在晚禾脚边抱着粟米穗啃。它听见王婆子说“邪物”,啃粟米的动作停了。它抬起头,黑豆眼盯着王婆子,腮帮子还鼓着,胡须一抖。
它冲她龇了龇牙。
牙不大,两颗门牙露在外面,但在王婆子眼里,那就是一张血盆大口。她往后缩了一步,鞋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扶住门框才站稳。嘴上却还不松:“看!它还龇我!”
晚禾没理王婆子。她把册子收进衣襟里,对院门口的村民说:“明天早上,我在村口老槐树下分发粮种。能种的,来领。不能种的,来领粥。”
她说完,抱着雪绒转身回了屋。子鼠跟在她脚边,跑到屋门口的时候,它回过头,冲王婆子的方向吐了个粟米壳。粟米壳轻飘飘的,落在王婆子脚背上,王婆子低头看了一眼,脸涨得通红,张嘴想骂,晚禾的屋门已经关上了。
院门口的村民散了。走的时候有人还在回头看那扇关上的门,有人低着头不说话。陈婆婆被儿媳扶着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屋里。
晚禾坐在炕边,看着睡着的小宝。他的呼吸平了,脸色还是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不再发紫了。
柳氏站在灶台边,背对着她,手里攥着那块破布,攥得指节发白。
“你刚才说的那些草根……”
她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都记着?”
晚禾没有回头。
“记着。”
柳氏没有说话。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把破布往灶台上一扔,推门出去了。门板在她身后关上,响了一下,很轻。
雪绒从晚禾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晚禾的脸。
“她哭了。”
晚禾低头看它。
“没哭。”她说,“她没哭。”
雪绒没说话。它把脑袋往晚禾臂弯里拱了拱,暖意贴着她的手肘,温温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