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晚禾把秘境带回来的粟米倒进锅里。金黄的小米粒落进锅底,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下雨。锅里添上水,灶膛里塞了把干枯的玉米秸秆,火苗舔上来,锅底慢慢起了泡。粟米在开水里翻滚,一粒一粒鼓起来,把清水熬成了浓稠的米汤。米香从锅沿溢出去,从灶房的破窗纸里钻出去,飘到院外,飘过三户人家的墙头。墙那头有人翻了个身,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小宝靠在炕头,眼巴巴地看着锅。他咳了一天,这会儿咳得没力气了,但鼻子是通的,闻见米香,脖子往前伸了伸,像一只窝里等食的雏鸟。瘦削的脸上有了点血色,是火光映的,也是馋的。
子鼠蹲在灶台上,前爪搭着锅沿,鼻尖快凑到粥面上去了。晚禾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在它面前。子鼠叼起勺子就跑,窜上房梁,蹲在横木上舔勺子,舔得啧啧响。
晚禾把粥舀了四碗。最浓的一碗端给小宝,小宝接过去,没急着吃,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两口,咳一声,咳完了接着喝。第二碗端给林老实,林老实接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蹲回门槛上,低着头喝。第三碗端给柳氏。
柳氏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金黄的小米粥。粥稠,米粒一颗一颗看得清清楚楚。她端碗的手指缩了缩,又展开,攥紧碗沿,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一滴眼泪掉进碗里,落在粥面上,洇开一小圈波纹。她没有擦,也没有抬头,接着喝第二口。晚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着最后一碗粥坐到柴房门口的干草垫上,和雪绒分着喝。
小宝喝完了粥。他把碗放在炕沿上,伸手到炕席底下摸。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旧布缝的,灰扑扑的,鼓鼓囊囊的。他捏着布包,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抬头看晚禾。
“姐。”
晚禾抬头。
小宝把布包放在炕沿上,慢慢打开。里面是三根干野菜根。两根是断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啄断的。一根是完整的,但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像一根枯树枝,表皮起了皱,黑乎乎的。
“我把你的野菜还你。”小宝低着头,声音有点闷,“我藏了三根,两根被鸡啄断了,都干了。”
晚禾走过去,拿起布包里的野菜根看了看。两根断的,断口处还留着鸡喙的尖印子。她想起那天晚上,老母鸡扑在小宝肚子上抢菜,满炕鸡毛乱飞,全家笑成一团。那是三年来家里第一次有笑声。
她把三根干野菜根收进布包里,系好,揣进衣襟。
“明天,我们一起把它们种在屋后。”
小宝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姐,你不怪我?”
“怪过。”晚禾把布包放好,摸了摸他的头,“后来不想怪了。”
小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又细又干,指甲缝里还有泥。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姐,你走了一个月,去哪了?”
晚禾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炕沿。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想了想,说,“那个地方有绿树,有泉水,有粮食。”
“真的?”
“真的。”
小宝的眼睛瞪大了,眼珠子黑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姐,你以后带我去行不?”
“行。”
小宝用力点头,点完了咳了两声,缩回被子里。被子拉上去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还睁着,看着晚禾。
雪绒从晚禾怀里探出脑袋,对着炕上的小宝,耳朵尖的粉绒亮了一下,亮得温温的,软软的。晚禾感觉到雪绒把一团暖意慢慢推出去,贴着炕沿,贴着被角,落到小宝的枕头上。
小宝在被窝里动了动,忽然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
“姐。”
“嗯?”
“你身上好暖和。”
晚禾低头看雪绒。雪绒把脑袋往她脖子里拱了拱,耳朵尖的粉绒还亮着,一声没吭。
子鼠从房梁上探出脑袋,抱着粟米穗,嘴里还叼着那把勺子。它把勺子吐出来,哼了一声。
“那三根野菜根还不够我塞牙缝。”
雪绒头也不回,声音不大,慢悠悠的。
“你牙缝大,什么都塞不住。”
子鼠气得把粟米穗抱紧了,缩回房梁上面,勺子从横木上掉下来,当啷一声。没人理它。
夜深了。
小宝睡着了,呼吸比白天平稳,偶尔咳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柳氏收拾了碗,没回自己屋里,坐在灶台边,把那只破碗翻来覆去地擦。林老实还蹲在门槛上,烟锅已经灭了,他也没再点。
晚禾坐在院中,把明天要分发的粟种分好。她面前铺了一块旧布,粟种一小堆一小堆地分,用草绳扎口。月光照下来,粟种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林老实从门槛上站起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晚禾旁边。他没坐下,就那么站着。
“晚禾。”
晚禾没抬头,手里扎着草绳。
“你娘那天,是狠了心。”
草绳在晚禾手里停了一下,又接着缠。
林老实又说:“我,我那天,什么都没说。”
晚禾还是没抬头。草绳绕了一圈,打结,咬断绳头,把一包种子放在旁边。
林老实站了一会儿。他掏出烟锅,在手里攥着,没装烟,也没点。他低头看手里的空烟锅,忽然说:“你回来就好。”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走得不快,脚步有点拖,推开屋门,进去了。屋门关上,门板碰着门框,响了一下,很轻。
晚禾把最后一包种子扎好,放在布上。她抬起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屋门。月光照在门上,门板灰扑扑的,上面裂着几道干纹。她看了几眼,低下头,把布包系好,抱在怀里,站起来,往柴房走。
雪绒趴在她肩上,耳朵尖的粉绒在月光下亮着。
子鼠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她脚边,跟着走。
走到柴房门口,子鼠忽然站住了。它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又转过头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个老头,今天没抽烟。”
晚禾推门的手停了一下。
“嗯。”她说。
“他以前每天抽。”
“今天没抽。”
子鼠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它跟在晚禾脚边进了柴房,找了块干草垫子,把粟米穗往脑袋底下一塞,趴下来,尾巴一卷,闭上了眼。
晚禾坐在干草铺上,把布包放在枕边。雪绒从她肩上跳下来,在她膝盖上蹲了蹲,跳到干草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好。柴房里暗,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干草上。
晚禾躺下来,闭上眼。
静了没一会儿,子鼠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小得像是从草缝里漏出来的。
“喂。”
雪绒掀了掀眼皮。
“干什么。”
“那个小娃,咳得不厉害了。”
“嗯。”
“他姐回来,他就不咳了。”
“嗯。”
“你说,是不是因为那个暖和气?”
雪绒没回答。它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因为有人管他了。”
子鼠哦了一声,把粟米穗往怀里搂了搂,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