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钥匙在沈惊鸿袖中揣了两天。
这两天顾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周家表妹没再来,翠缕出府的频率降了,连柳姨娘都安分了不少——颐年堂请安时照旧端着那副得体笑容,跟老夫人说些家长里短,偶尔看沈惊鸿一眼,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慌。是算。
沈惊鸿知道她在算。算别院那把钥匙的事——周家表妹回去之后肯定说了,说大少奶奶翻墙进去、拿了钥匙、放了狠话。柳姨娘算的是:沈惊鸿知道了多少?知道钥匙是赵经纶的,还是只知道钥匙能开井底铁门?知道她是赵经纶的人,还是只以为她跟赵经纶有借贷往来?
柳姨娘在试探深浅,沈惊鸿就让她试。
水深水浅,等收网的时候自然见分晓。
但别院的事只是暗线。明面上的战场在别处——盛天钱庄。
第三天一早,小郑送来一份账册。
不是顾家的账,是锦云阁的供货清单。
锦云阁是沈惊鸿嫁妆里的铺子,做的是绸缎布匹生意,供货给城里十几家裁缝铺和成衣坊。其中最大的一笔订单来自"云裳衣铺"——月供绸缎五十匹,占锦云阁三成营收。
问题出在云裳衣铺的东家身上。
"云裳衣铺的东家换了。"小郑说,"上个月底过户的,新东家叫赵经武。"
"赵经武。"
"赵经纶的堂弟。"
沈惊鸿把账册翻开,指尖顺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划。
云裳衣铺每月从锦云阁拿五十匹绸缎,账期三十天,月结。过去半年一直准时付款,从没拖欠。但上个月——新东家接手后的第一个月——付款晚了十天,而且不是全额付的,只付了七成,剩下三成说"下月一起结"。
"七成。"沈惊鸿合上账册,"赵经武这是在卡锦云阁的现金流。"
"不止。"小郑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这是锦云阁上游供货商的名单。您看——"
纸上列着五家丝行、三家染坊、两家织造坊。
"城南沈记丝行,上个月突然提价三成。城西福顺染坊,说染料缺货,暂停接单。城东永昌织造,说织机坏了,交期延后半个月。"
"三家同时出问题。"
"同一天通知的。九月二十二,三天之内全来了。"
沈惊鸿拿起那张纸,看了半晌。
"城南沈记丝行的东家姓赵吗?"
"姓赵。赵经远。赵经纶的堂兄。"
"城西福顺染坊?"
"东家姓钱,但大股东是盛天钱庄。去年盛天注资三千两,占了六成股。"
"城东永昌织造?"
"东家姓孙,去年跟盛天签了借贷协议,抵押物是织造坊全部设备。"
沈惊鸿把纸放下。
上游三家供货商,一家是赵家人,两家被盛天控制。下游最大客户换了赵经纶的堂弟。前后夹击,卡的是锦云阁的脖子。
"赵经纶打的好算盘。"她冷笑,"上游断供、下游压款,锦云阁撑不过两个月就得断现金流。断了我嫁妆铺子的血,等于断了我中馈调度的一只手。"
"那现在怎么办?"
"换。"
"换什么?"
"换供货商。换客户。"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了起来。
"城南沈记提价三成,我们不买了。改从城北周记丝行拿货——周记的丝价比沈记低一成,质量差不多。你去谈,现银结算,不要账期,周记一定接。"
"城北周记……我听说过,是周半城家的产业?"
"对。周半城跟赵经纶不对付,去年在米粮生意上被盛天挤过一次,一直记着仇。我们拿现银去,他巴不得接。"
"染坊呢?福顺不接单,换哪家?"
"东街彩云染坊。"沈惊鸿笔尖没停,"就是翠缕去过那个。染坊东家姓方,规模不大,但手艺好。盛天只占了福顺,没占彩云。让彩云接福顺的活,价格按福顺的给,但条件是——现银。"
"现银……锦云阁账上现银够吗?"
"够。上个月卖了三百匹夏布,回款快。加上中馈这个月的结余——"她在纸上算了一下,"能动用的现银大概八百两。够撑一个月的换血期。"
"下游呢?云裳衣铺只付七成——"
"不跟他耗了。云裳衣铺的订单砍一半,剩下的转到'如意轩'和'锦绣坊'。这两家都是老客户,信誉好,账期短。"
"如意轩的东家是——"
"是我娘家那边的人。沈家旁支,沈伯庸。他跟我父亲不往来,但跟我有书信。让他接云裳的份额,他求之不得。"
沈惊鸿写完最后一笔,把纸吹干,递给小郑。
"按这个去办。今天就去谈。上游三家,三日内全部换完。下游客户,五日内重新分配。"
"是。"
小郑接过纸,转身要走,又停了。
"少奶奶——赵经武那边,砍了订单他会不会闹?"
"他敢闹就让他闹。云裳衣铺的订单合同是按月签的,没有长期绑定。我们提前三日通知减单,合情合理合法。他要是敢扣七成尾款——"
沈惊鸿的嘴角微微一弯。
"就让他扣。扣了就是违约,我拿合同去县衙告他。赵经武再横,也不敢在县衙跟顾府打官司。"
小郑眼睛亮了。
"少奶奶高明。"
"去吧。"
小郑走了。
沈惊鸿坐回椅子上,拿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没在意。
供应链反击——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实打实的银子。换供货商意味着重新磨合,重新验货,重新谈价。短期内成本一定上升,效率一定下降。但这是必须走的棋。被赵经纶卡着脖子过日子,不如自己先断臂求生,再接回去。
断臂疼。但不死。
——
当天下午,沈惊鸿去了锦云阁。
铺子在城南绸缎街,三开间的门面,檐下挂着"锦云阁"三个字的匾——是她父亲沈父的手笔,写得中规中矩,没什么灵气,但胜在端正。
掌柜姓方,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见她来了连忙迎出来。
"少奶奶来了!快请进!"
"方掌柜,账册拿来我看看。"
"好、好!"
方掌柜把账册搬出来,沈惊鸿一页一页翻。翻到九月那页,手指停了。
"云裳衣铺的七成尾款,催了没有?"
"催了。派了伙计去两趟,赵东家说——说资金周转不开,再宽限几天。"
"宽限几天?"
"说……说半月。"
半月。
赵经武是打算拖到锦云阁现金流断掉,逼她就范。
"不宽限了。"沈惊鸿合上账册,"通知云裳衣铺,本月订单减半。下月起,月供从五十匹降到二十五匹。合同按条款走,提前三日书面通知。"
"少奶奶,减半的话——咱们每月少收二十多两银子——"
"少收的转到如意轩和锦绣坊。如意轩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沈伯庸会接十五匹的份额。锦绣坊那边你明天去谈,价格可以比云裳的高半成。"
方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少奶奶是要——换客户?"
"换。"
"上游呢?沈记丝行那边——"
"沈记不买了。改周记。城北周半城家的。你明天一早去周记,拿我的帖子去见周东家,说锦云阁要月供丝料一百斤,现银结算,价格按市价。周东家要是犹豫,你就说——'大少奶奶说,周半城要是信不过,可以先供一个月试试,满意再续。'"
方掌柜的眼睛越瞪越大。
"少奶奶……这是要大换血啊。"
"不大换血,等着被人掐死?"
方掌柜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
"我这就去办!"
"不急。先把手头的账理清楚。换供货商之前,库存先盘一遍——库房里还有多少丝料、多少成品、多少半成品。算清楚了再下单,别买多了压资金。"
"是!"
沈惊鸿在锦云阁待了一个时辰,把库存、账期、应收账款一项一项过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急着回府,在绸缎街上走了一段。
绸缎街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她路过一家关了门的铺面,门板上贴着封条——"盛天钱庄查封"几个字赫然在目。
查封?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封条上的日期是昨天——九月二十五。
盛天钱庄的一家分号,被查封了。
"少奶奶。"小郑从暗处走出来,"您看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县衙封的。说是盛天钱庄涉嫌违规放贷、私印票据。领头的是新来的县尉,姓陆。"
"新县尉?"
"上个月到任的。据说后台很硬——有人说是上面派下来的。"
上面。
朝中有人动了盛天。
沈惊鸿的眉心微微一动。
"赵经纶在朝中有人护着,新县尉敢封盛天的门——说明护着赵经纶的那根线,断了。"
"断了?"
"或者松了。不管哪种,对我们都好。"
"那我们这边——"
"按计划走。盛天自顾不暇的时候,正是我们换血最好的时机。趁他病,要他命。"
小郑笑了。
"少奶奶,您这话说得——"
"说得什么?"
"说得像九爷。"
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
"像他?"
"九爷也这么说。上次他跟小郑说——'赵经纶要是出了事,就是天赐良机。别犹豫,趁他病要他命。'"
沈惊鸿没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夜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袖中的铜钥匙贴着腕子,凉丝丝的。
顾九霄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想的一样。
——
第二天,反击全面铺开。
城北周记丝行那边,方掌柜拿了沈惊鸿的帖子去,周半城亲自接见,二话不说签了供货协议——月供丝料一百斤,现银结算,价格比沈记低一成二。周半城还额外送了十斤上等蚕丝,说是"给大少奶奶的见面礼"。
东街彩云染坊,沈惊鸿亲自去了。染坊东家方东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说大少奶奶驾到,手忙脚乱地擦了半天凳子才敢让她坐。
"方东家,福顺染坊不接单了,锦云阁的染活转给您。每月染布三十匹,现银,价格按福顺的市价给。您接不接?"
方东家搓着手,眼睛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少奶奶,不是老朽不接——是福顺那边……盛天的人不好惹——"
"盛天钱庄的分号昨天被县衙查封了。您还怕他们?"
方东家的手停了。
"查封了?"
"查封了。新县尉陆尉主抓的。盛天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您一个染坊?"
方东家咬了咬牙。
"接!少奶奶的活,老朽接了!"
"好。三日内把染坊的产能腾出来,锦云阁的布匹下周送过来。"
"好嘞!"
从染坊出来,沈惊鸿又去了如意轩。
沈伯庸在铺子里等她——提前送了信。五十来岁,面容清瘦,跟沈父有三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沈父是那种虚张声势的胖,沈伯庸是那种沉稳干练的瘦。
"惊鸿侄女,好久不见。"
"伯父。"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登报断亲——做得好。"
沈惊鸿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伯父不觉得我太绝情?"
"绝什么情?他那种人配叫父亲?"沈伯庸冷笑,"我跟你父亲二十年前就分了家,不是因为我不好,是因为他贪。贪到连亲女儿都卖——他活该。"
沈惊鸿的鼻子微微酸了一下。
"伯父——"
"别说了。云裳衣铺的份额我接。十五匹,每月准时付款,不拖一天。价格按市价,不占你便宜。"
"谢谢伯父。"
"谢什么。咱们沈家的人,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从如意轩出来,沈惊鸿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上游换了,下游换了,供应链的骨头被她一根一根拆下来,换上了新的。疼是疼的——短期内成本上升、磨合期效率下降、老客户那边还要应付赵经武的脸色。但疼过之后,筋骨会更强。
赵经纶想掐她的脖子。
她直接把脖子换了个方向。
——
第三天,消息传回来了。
云裳衣铺的赵经武收到减单通知,果然闹了。派人来锦云阁砸了柜台一角,放话说"锦云阁好日子到头了"。
方掌柜吓得脸都白了,派人来中馈报信。
沈惊鸿听完,只说了一句:"让他砸。砸了算他的。合同在我手里,县衙在他面前。"
下午,赵经武的七成尾款被扣的事,她让方掌柜正式发了催款函,限三日内付清,逾期按日加收三分利息。
赵经武没付。
第四天,沈惊鸿直接去了县衙。
不是她亲自去的——她让顾府的管事代她去的,递了状纸。合同、催款函、往来账册,一应俱全。
县衙收了状纸。
第五天,县尉陆尉亲自带人去了云裳衣铺,不是因为锦云阁的状纸——是因为盛天的案子牵连到了赵经武。
赵经武被带走了。
锦云阁的七成尾款,从查封的云裳衣铺账上划了回来。
——
第六天晚上,顾九霄在书房里听完小郑的汇报,点了点头。
"干得漂亮。"
"少奶奶算无遗策。"小郑说,"上游换周记省了一成二,染坊换彩云没加价,下游如意轩接了份额还准时付款。锦云阁这个月的流水虽然少了两成,但回款周期从三十天缩到了十五天——现金流反而更健康了。"
"赵经纶那边呢?"
"盛天钱庄被查封了两家分号。赵经武被押在县衙,还没放出来。赵经远和赵经纶的堂兄那边,听说也在被调查。"
"赵经纶本人呢?"
"没动。他在城里的宅子周围多了几个生面孔——应该是上面派来盯着的人。"
顾九霄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还没倒。但已经站不稳了。"
"少奶奶说——趁他病,要他命。"
顾九霄笑了。
"她说的?"
"原话。"
"跟我想一块去了。"
——
第七天,沈惊鸿来书房对账。
推门进去的时候,顾九霄正在看一份文书。
"惊鸿。"
"嗯。"
"供应链的事,小郑跟我说了。你干得比我预想的快。"
"快是因为盛天自己出了事。县尉查封分号,给了我最趁手的刀。"
"刀是你选的。县尉只是磨了磨。"
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把锦云阁最新的账册摊开。
"换血期大概需要半个月。半个月后上下游全部磨合完毕,锦云阁的营收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现金流比之前更健康。"
"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她抬头看他,"赵经纶还没倒。他要是翻过身来,第一件事就是报复。"
"他翻不了身。"
"为什么?"
"县尉陆尉不是普通人。他是钦差的人。"
"钦差?"
"朝中派下来的。查的就是盛天钱庄和赵经纶背后的那条线。"
沈惊鸿的手指在账册边缘停了一下。
"朝中有人动赵经纶——是谁?"
"你猜。"
她想了想。
"你?"
顾九霄微微一笑。
"我的人脉在军中,不在朝堂。能动钦差的,是——"
"老夫人?"
"老夫人年轻时的旧识。当今户部侍郎,姓韩。"
"韩侍郎跟老夫人是——"
"同乡。老夫人娘家当年在京城有势力,韩侍郎受过老夫人父亲的提携。这笔人情,老夫人留了三十年,现在用上了。"
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老夫人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不是布局。是等着用。赵经纶动了顾北辰,动了顾家根基,老夫人不会放过他。但她不动手——她让上面的人动手,自己不出面。"
"借刀杀人。"
"借朝廷的刀,杀赵经纶的人。"
沈惊鸿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顾家的水,比我想象的深。"
"比你想象的深,也比你想象的干净。"顾九霄看着她,"老夫人用三十年的人情换钦差下来查案,不是为了顾家一家之私——是为了把盛天这条毒蛇从根上挖出来。赵经纶背后还有人,钦差查下去,会牵出一串。"
"那我们——"
"我们做我们的事。供应链切断了盛天的爪子,钦差砍盛天的头。各干各的,殊途同归。"
沈惊鸿点了点头。
"对了。"她从袖中摸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鹰纹钥匙。我研究了两天,井底铁门的锁芯是老式机关锁,钥匙插进去要转三圈半才能开。我试过了——能开。"
"你试了?"
"昨天去别院试的。小郑在门口守着。"
"井底去了?"
"去了。铁门开了,夹层里——"
她停了一下。
"夹层里有什么?"
"空的。"
顾九霄的眉头微微一皱。
"空的?"
"被人拿走了。夹层里有一道拖痕,像是最近几天搬过东西。还有——"她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夹层地上捡到的。"
纸上是一行字,跟上次茶馆那张纸条一样的歪歪扭扭的笔迹:
"货已取走。三日后东郊交货。来人持此纸为凭。"
"货。"顾九霄接过纸,"夹层里原来放着的东西,被取走了。"
"取走的时间大概在过户当天晚上。跟小郑说的人进别院是同一天。"
"取货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纸条上写着'三日后东郊交货'——三日后就是明天。"
"明天东郊。"
"东郊哪里?"
"东郊十里坡。那里有个废弃的驿站。"
沈惊鸿站起来。
"明天去看看。"
"一起。"
"你——"
"我一起去。"
沈惊鸿看着他。
轮椅在烛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顾九霄坐在里面,表情平静,但眼底有光——那种猎手看见猎物踪迹时的光。
"好。"她说,"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