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跟着苏晚晴进了竹屋,堂屋里安静得很,外面的血腥味被竹帘挡了大半,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苏晚晴走到里屋的柜子前,打开最里面那扇门,从底下摸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灰扑扑的粗布裹了好几层,解开,里面是一把剑。
剑鞘是黑木的,素面,没有半点装饰,木头被磨得油亮,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
苏晚晴把剑抽出来,剑身窄而薄,钢色发青,刃口上有一层细密的锻纹,像水波似的,一重一重地叠着。
她把剑递过来。
“拿着。当年他留在这儿的,说放在我这儿安全。二十年了,我一直收着。”
阿石接过剑,握在手里。
剑的重量刚好,不轻不重,剑柄缠着旧麻绳,被汗浸得发黑发亮,握上去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严丝合缝。
他手腕轻轻转了一下,剑尖在半空画了个圈,那个圈画得流畅极了,像是做过千百遍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转完了。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轻声说了一句。
“就是这感觉。孤舟剑法的起手式,你刚才在院子里使的。二十年没练了,身体还记得。”
阿石把剑收进鞘里,搁在桌上。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张开又合拢,掌心里还留着剑柄的触感,麻绳的纹路压进指缝里,硬硬的,硌着指肚。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刚才在院子里那几下,他杀了一个人,伤了两个。
他记得剑尖刺进那人咽喉时的阻力,记得血从剑身上淌下来的温度,记得那人倒下去时喉管里嗬嗬的响声。
可他心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恶心,只是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像是这样的场景他经历过无数次,杀人和被杀之间只是一线之隔,他早就习惯了。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外面院子里传来柳三娘的声音,在跟慕青说话,问药圃里还有没有止血的草药。
小石头的声音也从竹林那头飘过来,在问“那个坏人会不会回来”。
柳三娘说“回来就再打跑他”。
小石头又说“石哥刚才好厉害”。
柳三娘没接话。
苏晚晴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搁在阿石面前。
“喝了。安神的,你刚才经脉刚通开一部分,又动了内力,气血翻涌容易出岔子。”
阿石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他皱了皱眉,还是喝完了。
苏晚晴收了碗,在他对面坐下来。
“刚才那几招,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阿石想了想。
“身体自己动的。我知道该怎么刺,但说不出来为什么。”
苏晚晴点了点头。
“孤舟剑法的精髓就在这儿。当年沈孤舟练这套剑法练了十几年,招式早就刻进骨头里了。你脑子里不记得,但经脉记得,肌肉记得。被忘魂散封了二十年,刚才冲开一道缝,那些东西就往外冒。”
她停了一下,看着阿石的眼睛。
“但你得管住自己。刚才那种情况,你不动手,周通就会杀进来。可平常时候别乱用。每用一次,忘魂散的毒就往经脉深处钻一分,通起来更费劲。”
阿石点了点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柳三娘处理好了自己肩膀上的伤,换了件干净的短打出来,头发重新绾过了,看着利索了不少。
她走进堂屋,在阿石旁边坐下。
“周通回去报信,陆鸿远最快三天就能赶到。三天,你能解完毒吗?”
苏晚晴想了想。
“第一步经脉已经通了大半,今天下午再泡一次药汤,把剩下的不通的地方冲开。明天开始第二步,解毒。第二步最快也要三四天。加起来,最快也得五六天。三天不够。”
柳三娘皱了皱眉。
“那就得想办法拖住他。周通回去报信,陆鸿远从总坛赶过来,路上也要时间。总坛在洛阳,到这儿一千多里,快马加鞭也得四五天。我们抢在他前面把毒解了就行。”
苏晚晴站起来。
“那就别耽误了。下午接着泡药汤,把经脉通完。明天一早开始解毒。”
阿石站起来往隔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那把剑,我先用着。弯刀不顺手。”
苏晚晴点了点头。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下午的药汤泡得比前几次都久。
苏晚晴加大了药量,又多加了几根针,扎在前胸和后背的几处大穴上。
阿石坐在桶里,热气裹着药力往骨头缝里钻,后背那几根针的地方烫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按在皮肤上。
他咬着牙忍着,额头上冒了一层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晚晴在旁边守着,时不时拿帕子给他擦擦汗,偶尔问一句“还受得住吗”。
阿石点头,不说话,省着力气忍疼。
泡到一半的时候,丹田里那股热气忽然猛地往上一拱,从胸口冲过去,一路顺着经脉往上窜,经过后颈,分了两路灌进两条胳膊里。
那感觉像是堵了二十年的水道忽然通了,水一下子涌过来,冲得两条胳膊又胀又麻。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那股热劲清清楚楚的,比上午在院子里的时候强了不止一倍。
苏晚晴看见他攥拳的动作,赶紧按住他的手腕。
“别使劲。经脉刚通,别一下子就催到十成,慢慢来,让它自己走。”
阿石松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等那股热劲慢慢稳下来,顺着经脉在胳膊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丹田里去。
泡完药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石换好衣裳,走到院子里透了透气。
竹林里晚风凉丝丝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小石头蹲在药圃边上拔草,其实是借着拔草的名头在玩泥巴,十个手指头全是黑的。
他看见阿石出来,举着一根拔出来的野草跑过来。
“石哥你看,这个草的根好长,跟蚯蚓似的。”
阿石伸手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
“拔干净点,别把苏大夫的药苗也拔了。”
小石头嘿嘿笑了两声,跑回去继续拔,这回老实了,只拔杂草,不碰药苗。
慕青从灶房里端了饭菜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开。
一盆杂粮粥,几碟腌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蒸南瓜。
柳三娘过来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看阿石。
“你脸色比中午好点了。”
阿石嗯了一声,端起碗喝粥。
吃到一半,苏晚晴忽然开口。
“解毒的时候会很疼。比泡药汤疼得多。你有个准备。”
阿石放下碗。
“多疼?”
苏晚晴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
“像是有人拿刀在你骨头缝里刮东西。因为毒素已经跟经脉长在一起了,要把它剥下来,就得硬撕。我会用麻沸散减一部分疼,但不能全用,全用了药力就弱了,解不干净。你得忍着。”
小石头在旁边听着,饭也不扒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师父,那石哥会不会疼晕过去啊?”
苏晚晴摸了摸他的头。
“晕过去倒好了。怕的是疼得想晕都晕不了,脑子清醒着,疼也清醒着。不过,”她看着阿石,“你当年挨过忘魂散的毒,那玩意儿比生孩子还疼,你都扛过来了。解毒这点疼,应该也扛得住。”
阿石没接话,端起碗继续喝粥。
小石头看看他,又看看苏晚晴,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我还是不要学武了。”
柳三娘被他逗笑了,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先把拔草的功夫练好再说。”
夜里阿石躺在竹榻上,那把黑木鞘的长剑搁在枕边。
他伸手摸了摸剑鞘,木头凉丝丝的,被手上的体温捂了一会儿就温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画面没有再翻,大概是下午泡药汤泡累了,整个人沉得很。
迷糊过去之前,他想起白天在院子里使剑的那几下,剑尖刺进那人咽喉时的感觉。
他还是不害怕。
这让他有点不安。
但他实在太困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往深里想,就滑进梦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