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林子之后,路就越走越不像路了,起先是条踩出来的土径,后来土径也没了,只剩下荆棘丛里勉强能挤过去的一道缝。
柳三娘在前面拿柳叶刀开路,刀背拍着挡路的枝条,叶子上的露水哗啦啦往下掉,把三个人的裤腿打了个半湿。
阿石走在中间,弯刀扛在肩上,时不时伸手把弹回来的枝条拨开,免得抽到后面的小石头。
小石头闷着头跟在后头,裤脚卷到膝盖上面,光着两截细腿在草丛里蹚,草叶子割得他时不时嘶一声,倒也没叫苦。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林子越来越密,松树和杉木混着长,把日头遮得只剩些碎光点子。
空气里那股潮润的草木腥气越来越重,混着一丝隐约的甜腻味道。
柳三娘忽然停住了脚步,举起手来示意后面别出声。
阿石侧耳听了听,前面林子深处传来打斗的声音——兵刃碰撞的脆响,脚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女子的闷哼,带着压抑的疼。
柳三娘回头看了阿石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放轻脚步往前摸过去。
小石头被柳三娘按在一棵大松树后面,竖着手指让他别动。
小石头蹲下去抱着树干,乖乖点了点头。
阿石把弯刀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跟着柳三娘往前走了二十来步,前面的林子豁然开朗,露出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四个白衣人正围着一个穿绿衣的姑娘打。
那姑娘二十来岁的模样,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穿一身浅绿色的窄袖短打,腰间系着个青布小囊,背上斜挎着一只药箱,箱子盖半开着,几包药材从里面露出来。
她左手握着一柄短剑,右手护着那只药箱,被四个人逼得步步后退。
那四个白衣人都是凌云阁打扮,衣襟上绣着银线云纹,领头的是个三角眼汉子,手里一把长剑使得又快又狠,嘴里还骂着。
“慕青!你师父私藏忘魂散解药、勾结魔教,识相的跟我们回去受审!把药箱交出来,兴许留你一条命!”
那叫慕青的绿衣姑娘咬着牙,短剑横着一挡,架住了三角眼劈下来的剑锋,整个人被压得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她胳膊上已经挨了一道口子,袖子被血洇成了暗绿色,腿上也有伤,裤管破了一截,露出底下一条翻着皮肉的血印子。
但她护着药箱的那只手始终没松开,嘴里喘着气回了一句。
“我师父隐在山里二十年,连江湖上有人叫凌云阁都不知道,哪来的勾结魔教?你们要药就直说,别拿脏水往人身上泼!”
三角眼冷笑一声,剑锋一转,朝她手腕削过去,这一下要是削实了,手就废了。
慕青缩手已经来不及了,只来得及偏过脑袋躲开要害。
就在这时阿石动了,他从树后闪出来,几步跨过空地,在三角眼剑锋削到慕青手腕之前,弯刀横着一格,把那把长剑荡开了。
三角眼只觉得虎口一麻,剑差点脱手,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瞪着眼看过来。
“什么人——”
阿石没答话,弯刀顺势一扫,另外三个白衣弟子正从侧面围上来,被他这一扫逼得齐齐后退。
他没下死手,刀锋朝上,只拿刀背磕人,第一个弟子被他磕在手肘上,整条胳膊麻得垂了下去,第二个被他拍在腰上,踉跄着撞在树干上,第三个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阿石赶上一步,拿刀柄在背上一杵,扑倒在地。
前后不过七八息的工夫,四个白衣人已经倒了三个,剩下三角眼一个提着剑站在那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看了看阿石手里的弯刀,又看了看地上哼哼唧唧的同伴,咬了咬牙,撂下一句“你等着”,转身钻进林子跑了。
跑得极快,枝叶哗啦啦响了一路。
慕青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手里还攥着那柄短剑,胸膛一起一伏的,喘得厉害。
她抬头看着阿石,眼睛黑亮亮的,脸上又是汗又是泥,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她把短剑插回腰间,扶着树干站直了身子,朝阿石拱了拱手。
“多谢这位大哥救命。”
阿石把弯刀收回来,摆了摆手,想说句“没事”,话还没出口,慕青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
刚才那几下动手的时候,他怀里揣着的那半块剑穗从衣襟里甩了出来,深蓝色的穗子垂在腰侧,银线绣的那叶扁舟在树荫的碎光里一闪一闪的。
慕青盯着那半块剑穗,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拱着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剑穗……”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哑哑的,带着颤。
“你从哪来的?”
阿石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穗,伸手把它塞回怀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
“一直带在身上。怎么了?”
慕青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阿石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眼眶忽然红了,嘴唇抖了抖,声音发颤。
“你是不是……记不起以前的事了?经常头疼?”
阿石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慕青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可眼泪越抹越多,止都止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把脸上的泥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她又哭又笑,声音抖得厉害。
“我师父找了你二十年!研究了二十年忘魂散解药!你真的还活着!你真还活着!”
柳三娘这时从树后走过来,小石头跟在她后面,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柳三娘打量了慕青一眼,开口问了一句。
“你师父是苏晚晴?”
慕青使劲点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可眼泪还在往下掉。
“苏晚晴是我师父!我叫慕青,从小跟着师父长大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地指着阿石怀里的剑穗。
“那个剑穗!那个剑穗是我师父绣的!银线绣舟,浪里舟的针法,别人绣不出来!师父说这剑穗是当年她亲手给……给……”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看了看阿石的脸,又看了看柳三娘,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
“给沈孤舟做的。师父每年都要念叨好几回,说不知道那半块剑穗还在不在世上。”
阿石把怀里的剑穗掏出来,放在掌心摊开。
深蓝色的穗子在树荫里泛着旧光,银线绣的小舟还是那么清清楚楚的,舟头翘着,舟尾拖着一道细浪。
慕青凑近看了又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穗子,手指头都在抖。
“没错,就是这半块。师父那儿还有半块,一直收在竹屋的匣子里,没事就拿出来看。她要是看见这半块,肯定高兴得不行!”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着急起来,拉着阿石的袖子就往林子深处拽。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师父就在前面山谷里,不远了,再走半个时辰就到!她要是看见你,肯定——肯定——”
她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连胳膊上的伤都忘了疼,走了两步才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血淋淋的胳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柳三娘走过去把她胳膊上的口子看了看,从包袱里翻出干净的布条和伤药,三下两下给她缠好了。
慕青连声道谢,脚下的步子却没慢下来,一个劲儿地往前面赶。
阿石跟在后面,弯刀扛在肩上,看着前面那个绿衣姑娘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背影,心里头砰砰跳得厉害。
二十年。
那个绣剑穗的人,找了他二十年。
他攥了攥怀里的剑穗,指腹触到那叶银线绣的小舟,硬硬的,硌着指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