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回到陈记药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柳三娘让他先去洗了把脸,自己进灶房帮陈大夫端饭。
晚饭摆在小院的石桌上,一锅杂粮粥,几碟子小菜,一盘切开的咸鸭蛋,蛋黄流着油。
小石头饿坏了,埋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阿石坐在他对面,端着碗,却没怎么动筷子。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没催他,自己也不紧不慢地喝着粥。
等小石头吃饱了跑去院子里逗蚂蚁,陈大夫收了碗筷回诊室,石桌边只剩他们两个。
柳三娘放下粥碗,看着阿石。
“说吧。在竹林里到底怎么回事。”
阿石把粥碗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块黑布和那把匕首,并排放在桌上。
“那个幽冥教香主跑到竹林里,被人用毒针灭了口。银针扎在后颈,一击毙命。下手的人轻功极好,我追不上,跑了。”
柳三娘伸手拿起那把匕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拎起那块黑布,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端详了一阵。
“幽冥教香主级别的火焰标记,没错。”她把东西放回桌上,“灭口的人,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追到竹林深处,人已经趴在地上了,针插在后颈。我蹲下去听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柳三娘看着他。
“他说什么?”
“教主说,你早就死了。陆鸿远。”
柳三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下来。
“教主说,你早就死了。陆鸿远。”她把这几个字拆开念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这句话可以拆成两个意思。第一种,幽冥教教主告诉陆鸿远,沈孤舟已经死了。第二种,教主对陆鸿远说,你早就该死了。不管哪种,幽冥教教主和陆鸿远之间有联系,而且是直接的联系。”
阿石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柳三娘把匕首和黑布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看着阿石的眼睛。
“有些事我该跟你说明白了。陆鸿远,现在的武林盟主,凌云阁阁主。当年他跟沈孤舟是结义兄弟,沈孤舟排行老大,他排行老二,底下还有一个老三,早年在战乱里死了。三个人里沈孤舟武功最高,名气最大,陆鸿远一直在他的影子里。江湖上的人都说,是陆鸿远亲手清理门户,把沈孤舟打下悬崖的。那一战之后,他接掌了凌云阁,第二年就当上了武林盟主。”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这二十年来,陆鸿远把凌云阁做成了天下第一大门派。他定规矩,立盟约,表面上把江湖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凡是有谁提起当年雁荡山的事,不出三个月,那人就会在江湖上消失。要么退出江湖归隐山林,要么出意外死了。没人敢再提。”
阿石听了,沉默了一阵。
“如果我真的勾结幽冥教,杀了那七个长老,那幽冥教的人见了我,为什么怕我?”
柳三娘笑了一声,笑意很冷。
“问得好。幽冥教的人管你叫沈孤舟,吓得魂都没了,连剑都掉了。他们是幽冥教的人,如果当年是你勾结他们干的,他们见你应该是得意,是亲近,是‘咱们是一伙的’。可他们怕你。怕得要死。这说明什么?”
阿石没接话。
柳三娘自己答了。
“这说明当年那件事,幽冥教的人心里清楚,不是沈孤舟干的。所以他们见了一个应该死了二十年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才会吓成那样。”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所以当年的事有隐情。陆鸿远把幽冥教当了背锅侠,把你也一并栽进去了。你坠崖之后,幽冥教背了二十年的黑锅,被人人喊打,他们教主心里憋着火,可又不敢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陆鸿远是武林盟主,他说的才是‘真相’。”
阿石把桌上那把匕首拿起来,攥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匕身上的火焰刻痕,指腹摩挲着那道浅浅的凹槽,硬硬的,硌着指肚。
他想起竹林里瘦高个那张惊恐的脸,想起他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
“教主说,你早就死了。陆鸿远。”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要去雁荡山。”
他把匕首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去找那个石屋。找当年的痕迹。他们把现场清理得干净,但总有什么东西没清干净。二十年了,石头总还在。”
柳三娘看着他。
月光从桂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眼角那几道细纹和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带着二十年扛包留下的风霜,可那双眼睛比刚来的时候亮了许多。
她想起那天在望江楼上,掀开竹帘看见他在跳板上走,步子沉稳,身板笔直。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人不像干粗活的。
现在她知道他是谁了,反倒觉得这人还是跟码头上的扛包工没什么两样。
一样轴,一样犟。
她点了点头。
“行。等师叔的消息一到,我们就动身。”
正说着,诊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大夫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白胡子在风里飘了飘。
他走到石桌边,把那张纸搁在阿石面前。
“苏晚晴有消息了。”
阿石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用炭条画着一幅潦草的山势图,几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山谷,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标着位置。
“我那个采药的老友前天托人带了话,说苏晚晴就在皖南山里隐居,具体在绩溪北面的一片山谷里。他上个月采药时碰巧遇见过她一次,说她住在山谷深处的竹屋里,种了满院子的草药。”
陈大夫顿了顿,白眉皱起来。
“不过老友也说了,苏晚晴那地方不好找。山谷口常年有毒瘴,不认路的人进不去。他画了这幅草图,标了绕开毒瘴的路线。”
阿石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揣进怀里。
柳三娘站起来。
“那就明天动身。早一天找到苏晚晴,早一天解毒。幽冥教的人已经发现了你,陆鸿远那边也不会太慢。”
陈大夫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回了诊室。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翻药柜的声音,抽屉开开合合,哐当哐当响。
小石头从院子那头跑过来,手里捏着只蚂蚱,兴冲冲地举到阿石面前。
“石哥你看,我逮的!腿可长了!”
阿石伸手在蚂蚱腿上弹了一下,蚂蚱蹬腿蹦走了,小石头哎呀一声追了出去。
柳三娘看着小石头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
“带他进山,你不担心?”
阿石望着小石头在桂树底下乱窜的身影,想起那晚在青溪镇外的土地庙里,那孩子蹲在床边说“我跟你一起走”的样子。
“他跟着我,总比留在镇上强。”他说。
柳三娘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收拾碗筷。
阿石坐在石凳上,把怀里那张草图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把几条线的走向记在心里。
月亮升到了桂树顶梢,院子里铺满了碎银子似的光。
诊室的窗户纸上映着陈大夫翻书的影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不急不慢。
西厢房里小石头追着蚂蚱跑累了,趴在门槛上喘气。
阿石把草图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
明天一早出发,往南,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