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伊站在舞台上,享受着台下那片翻涌的声浪。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那种感觉,像是一股滚烫的、带着甜味的气流,从脚底板一路往上灌,灌满他的胸腔,灌满他的脑子,灌得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上台之前,他的目标其实很简单——通关五次挑战,走出这个该死的迷宫副本。他再也不想忍受那些盲盒一样的房间了,推开门之前永远不知道后面是宝箱还是怪物,是活路还是死路。他再也不想体会那种三天饿九顿、肚子里除了酸水什么都没有的感觉了。
他受够了。
所以当主持人说“只要连续胜利五场就能直接通关迷宫”的时候,他几乎是第一个把手举起来的。
但上台之后,事情跟他想的有点不太一样。他不仅拿到了一把带有破甲词条的F级单手剑,还拿到了台下那些人的欢呼、掌声、口哨,拿到了两位主持人一口一个“勇敢的骑士”“真正的勇者”的吹捧。那些东西叠在一起,比他在迷宫里啃过的任何一块干粮都更让人上瘾。
“有请下一位勇者进入!”
游卡的声音从音响里涌出来,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正在把全场情绪往最高点推的昂扬。
佛洛伊抬首挺胸,右手握着那把破甲单手剑,剑身在聚光灯下泛着一层冷冽的、被他反复擦拭过的银光。他朝台下扫了一眼,看着那些仰起来的、带着羡慕和期待的脸,嘴角咧开一个他自认为很帅的弧度。
然后他转过身,大踏步走进了传送门。
蓝色的光幕在他身体没入的瞬间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大屏幕在同一拍切到了斗兽场的画面,阳光、沙土、石阶看台,一切和之前那些挑战者面对的场景一模一样。
佛洛伊的双脚落在沙土地上,靴底陷进去半寸。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他的对手已经站在了场地另一端,那是一头斑斓猛虎,黄黑相间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正低着脑袋,琥珀色的竖瞳穿过十几丈的距离,锁在他身上。
佛洛伊不自觉地把剑柄握紧了一些。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对劲。
那种感觉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在他脚下的沙土地里埋了一块看不见的磁石,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抽什么东西。他试着调动自己的F级力量,那股从喝下药剂之后就一直稳稳地沉在他肌肉里的、让他能单手举起一个成年人的、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力量,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余温。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不对!我的力量怎么变弱了?我的F级力量呢!?”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前方传来了一声虎啸。
那声虎啸从猛虎的胸腔里被震出来,低沉而悠长,贴着沙土地面滚过来,撞在佛洛伊的胸口上,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猛虎的前掌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身躯像一道黄黑相间的闪电,贴着地面朝他冲了过来。
佛洛伊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下意识地去调动自己的异能,那个他觉醒了之后靠着它躲过了好几次致命偷袭的、能够看穿敌人弱点的异能。他能感觉到那个异能还在,它还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盏被装进了玻璃罩里的灯,光还在,但透不出来。他拼命地去推那层罩子,推不动。他换了个角度去捅,捅不破。
猛虎已经冲到了五步之内。
佛洛伊抬头,惊骇地发现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他看不到猛虎下一步会从哪个方向扑,看不到它哪个部位的肌肉正在蓄力,看不到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锁定的到底是他的咽喉还是胸口。他只能看见一团正在迅速放大的黄黑色色块,和那张越来越近的、张开的嘴。
跑!
这个念头从他的脑子里被炸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眼睛看到了猛虎的攻击,他的意识判断出了猛虎的意图,但他的身体做不出反应。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沙土地上,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他的手只能勉强把剑横在身前,剑脊朝外,像是举着一面薄薄的、不知道能不能挡住什么的盾。
猛虎扑到了。
“轰——!”
佛洛伊只觉得虎口一麻。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握着剑柄的双手之间猛地抽过去,他的手指被那股力道从剑柄上震开,那把破甲单手剑在他手里转了两圈,脱手飞了出去,在沙土地上弹了一下,插进地面,剑柄朝上,刃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像是在嘲笑他的银光。
他整个人被撞倒了。
后背砸在沙土地上,一股闷痛从脊椎向四肢蔓延,他的眼前黑了一拍,视野边缘涌上来一大片模糊的雪花点。他张着嘴,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抽气声。
然后一只巨大的虎爪压了上来。
那只爪子按在他的胸口,趾尖的黑爪扣进他的衣料,掌心的肉垫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重量。他的肋骨在那种重量下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像是要被压断的呻吟。
他仰面躺在沙土地上,视线越过那只压在他胸口的虎爪,看见猛虎正低着头,把那张血盆大口凑到他面前。它的胡须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嘴里那股混着血腥味和腐肉气息的热气喷在他脸上,烫得他想闭眼。
他看着那张距离他不到一尺的、正在朝他压下来的虎口,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主持人狗贼!
坑得我好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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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维学长!还真有出口哎!”
米娜的声音从宴会厅的某个角落里被扔出来,带着一种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的、压不住的雀跃。
卡维正沿着宴会厅最外侧那面墙壁摸过去,手指在石砖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探着。听到米娜的声音,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来,循声望去。米娜正站在大屏幕侧面那片被帷幕遮住的阴影里,一只手扒着帷幕的边缘,另一只手朝身后的方向用力挥着。
“真的是门!找了一圈,终于在这个阴暗的角落找到了!”
萨米拉已经跑了过去。她站在米娜旁边,一只手按在那扇门的门框上,指腹沿着门框上那道泛着微光的符文纹路划过去,脸上带着一种“居然真让卡维说中了”的惊喜。
“藏在大屏幕边上的阴影处,的确隐秘。”帕尔瓦娜走过来,站在那扇门前,目光从门框上的符文扫到门扇上,又从门扇上扫回符文,像是在确认什么,“应该是活动开始后才刷新的门。”
卡维走到门前,目光落在那行泛着微光的符文上。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轻声念了出来:“通向第五层……”
他微微侧身,目光从门框上收回来,落在身边三个人脸上。
“所以这个真的是领主房间,离开这里就可以进入新的一层了。”米娜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带着一种正在把某个结论钉牢的笃定。
萨米拉没有立刻接话。她转过头,目光越过肩膀,看向舞台的方向。
台上游卡和艾莉还在用那种抑扬顿挫的腔调喊着什么,台下的挑战者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朝传送门里挤,大屏幕上的四块分屏还在上演着不同的厮杀和死亡。那些欢呼声、掌声、口哨声,还在从那个方向涌过来,像是永远不会停。
萨米拉的目光在那片热闹上停了几拍。她的嘴角压着一条不太甘心的弧度,右手搭在腰间那把真伤长剑的剑柄上,指尖在柄端轻轻叩了一下。
“卡维兄弟,我们真的要进这扇门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卡维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种正在跟什么东西拔河的、不太情愿的迟疑。
米娜和帕尔瓦娜也把目光投了过来。三双眼睛落在他脸上,等他做最后的决定。
卡维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朝舞台的方向,目光越过那些还在朝台阶上挤的人潮,越过那四块还在闪烁的分屏,落在舞台正中央那两位还在不停说着什么的主持人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台下那些正仰着头、举着手、喊得面红耳赤的攻略者。他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从一只手扫到另一只手,然后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台下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稀疏了。
刚才他们进来的时候,整个宴会厅里挤了上百号人,桌子旁边坐满了,过道上也站满了,连舞台台阶下面都堵着好几层。但现在,那些桌子旁边空出了不少位置,过道上的人流比之前稀疏了一些,连舞台台阶下面那股朝上挤的劲头都松了。
还有那些欢呼声。
卡维竖起耳朵听了一拍。那些欢呼还在,但和之前比起来,似乎少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具体少了什么,可能是频率,可能是密度,可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着的、越来越高的热度。
现在的欢呼声里多了一种断断续续的、不太连贯的间隙,像是有人在喊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张着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喊下去。
之前游卡和艾莉每说一句“恭喜通关”“成功走出迷宫”,台下都会炸开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通关”“走出迷宫”的词已经消失无踪。
卡维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从第二位通关者出现之后,他就再也没听见过那两个主持人说过一句“恭喜通关”。
他听见的是“精彩的战斗”“勇敢的挑战者”“让我们为他献上掌声”,但就是没有“通关”。
卡维的目光在舞台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那扇通向第五层的门上。
“走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到像是把某个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称了很多遍的决定,终于放到了桌面上。
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门后的白光柔和地涌出来,把他的身影吞没。
米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没有犹豫。
帕尔瓦娜走在第三个,经过门框的时候,她的目光在门框上那行“通向第五层”的符文上多停了一拍,然后迈了进去。
萨米拉站在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舞台的方向。
萨米拉把目光收回来,跺了一下脚,靴底在石砖上磕出一声短促的“嗒”,然后她转过身,一头扎进了那扇门。
白光吞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