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和殿侧殿。
炭火在铜炉中毕剥作响,溅起几点猩红的火星。
萧景琰端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他身着月白长衫,眉眼低垂,看似正在批阅奏折,实则目光并未在纸页上停留分毫。
门外风雪呼啸,却吹不散屋内凝滞的空气。
一名暗卫无声无息地跪伏在阴影深处,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边关急报已至。”
“北梁长公主萧令仪未死于陷阱,已遁入黑风峡方向。”
“李铁山大营空虚,疑似兵力被调离或清洗。”
萧景琰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枚白玉扳指在他指尖转动了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立刻开口。
殿内的寂静被无限拉长,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压抑。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
笑声清朗,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孤早就说过,她活不了。”
萧景琰抬起眼帘,眸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鸷的冷光。
“边关苦寒,风雪交加。一个重伤女子,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跨不过黑风峡那道天堑。”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九鸾监精锐即刻出动,配合禁军封锁京城所有城门、驿站及要害部门。”
“以‘清剿余党’为名,全面接管京防。”
“任何试图进出京城者,不论身份,一律严查。”
暗卫叩首:“遵命。”
萧景琰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
待暗卫身影消失,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萧令仪。
那个从小压在他头顶,令他窒息的女人。
父皇视她为棋子,他却视她为眼中钉。
如今,她以为逃过一劫,便想卷土重来?
天真。
可笑。
他早已布好这张网。
只等她自投罗网。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大雪纷飞,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白色之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士兵提着灯笼,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来人。”
他唤来贴身侍卫。
“去查清楚,阿蛮那边情况如何?”
侍卫迟疑了一下:“殿下,阿蛮已被控制,但她……”
“但她什么?”
萧景琰眼神一凛。
侍卫咽了口唾沫:“她说,长公主在天牢时曾给过她一丝善意,如今……她心中仍有愧疚,未必肯配合。”
萧景琰冷笑一声。
“愧疚?”
“在这世上,愧疚是最无用的东西。”
“告诉九鸾监总管,若阿蛮不肯听话,不必留情。”
“她的家人,她的族人,都在京城。”
“让阿蛮明白,顺从,才能活。”
侍卫领命而去。
萧景琰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
他在一张宣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狠厉。
“长公主萧令仪,和亲途中,暴毙而亡。”
他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和亲公主病逝,这是北梁皇室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多年来,已有数位公主死在和亲路上。
世人皆以为她们是命薄,是遭劫,是意外。
无人会怀疑,那是皇室的默许,甚至是亲手所为。
这一次,他要让萧令仪的死,成为既定事实。
不仅要让她死,还要让她死得毫无价值,死得众叛亲离。
萧景琰拿起写好的圣旨草稿,递给一旁的太监。
“拟旨。”
“即日起,京城进入戒严状态。”
“凡提及长公主者,视为妖言惑众,格杀勿论。”
“同时,散布流言。”
“就说长公主在北梁边境遭遇匪患,尸骨无存,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要渲染得惨烈些,凄惨些。”
“让百姓知道,皇室弃了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太监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称是。
他不敢多问,只能匆匆离去。
萧景琰看着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中的寒意更甚。
他要的,不仅仅是萧令仪的命。
他要斩断她与所有人的联系。
她要成为孤家寡人。
要在众人的冷漠与遗忘中,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京城各大茶楼酒肆。
说书先生拍响醒木,张口便是新段子。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三国水浒,单表一件奇事。”
“听说那北梁长公主萧令仪,和亲途中遭遇山贼,惨遭毒手!”
“据说那场面,真是惨不忍睹啊!”
“尸首都被野兽啃食殆尽,连块骨头都没剩下!”
“可怜啊,堂堂长公主,竟落得如此下场!”
“啧啧,看来这皇室亲情,也不过如此。”
“当初和亲,说是为了两国和平,结果呢?还不是像丢弃垃圾一样,随手一扔!”
茶馆内,食客们议论纷纷。
有人叹息,有人嘲讽,有人冷漠。
没有人相信,那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长公主,真的已经死了。
但谣言就像瘟疫,一旦蔓延开来,便难以遏制。
人们更愿意相信,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长公主,终于得到了报应。
毕竟,她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
包括她的父亲,她的兄弟,甚至她自己。
京城街头,流言四起。
原本对萧令仪抱有同情或观望态度的人们,开始转向。
他们不再期待她的归来。
甚至,有些人暗中庆幸,希望她真的死了。
因为只要她活着,这场权力的游戏,就永远不会结束。
只有她死了,一切才能尘埃落定。
萧景琰站在太和殿高处,俯瞰着这座繁华却压抑的城市。
灯火阑珊处,是他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每一根丝线,都紧紧缠绕。
等待着那只自以为是的猎物,一步步走进死亡陷阱。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去浮沫。
茶香袅袅,掩盖了血腥气。
“姐姐。”
他低声喃喃,语气中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快意。
“你输了。”
“这次,谁也救不了你。”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谋士匆匆走入殿内。
他神色慌张,额头上满是冷汗。
“殿下!不好了!”
萧景琰眉头微皱:“慌什么?”
谋士喘着粗气:“王丞相府邸……被查封了!”
“王丞相联名上书,指责您滥用职权,私藏违禁兵器,意图谋反!”
“朝臣哗然,许多中立派官员也开始动摇!”
萧景琰手中的茶杯猛地顿住。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袖口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王丞相?”
“他倒是活得久。”
萧景琰冷笑一声,起身走向门口。
“传令下去。”
“将王丞相及其党羽,全部打入天牢。”
“严刑拷打,务必让他们招供出所有同党。”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背叛我的下场。”
“另外,加强皇宫守卫。”
“朕……父皇身边,不得有误。”
谋士惊恐地点头,转身离去。
萧景琰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
风雪更大了。
透过雕花窗棂,雪花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挂上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永远是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