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铁架床发出的那声闷响，仿佛还在昨天。
然而距离城南废墟那场恶战，不知不觉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整整三十天，整座江海市风平浪静，岩血兽和被它救走的钢爪兽就像彻底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露过一次面。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洒在老式木地板上。
林野站在老图书室二楼的穿衣镜前，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右侧肋部。
原本断裂的两根肋骨早已愈合，曾经撕心裂肺的钝痛如今只剩下一层极轻微的酸胀感，连受过震伤的脏腑也恢复了正常的律动。
“怎么样，还疼不疼？”
陈默手里拎着两瓶运动饮料走上楼梯，顺手扔了一瓶过去。
林野反手稳稳接住，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轻轻活动了一下胸腔。
“基本全好了。”
“医生前天复查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直念叨说这是医学奇迹。”
陈默拉开一张旧木椅坐下，嘴角扯动了一下：“哪是什么医学奇迹，是那玩意儿在养你。”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桌角那本安安静静的《上灵博书》上。
战甲在宿主体内沉淀的本源能量，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缓慢温养、反哺着宿主的血肉体魄。
杨龙威的脾脏撕裂那么严重，半个月前就已经彻底结痂愈合，如今生龙活虎地骑着电瓶车满大街送外卖。
林野把饮料瓶放在桌上，眼神格外清醒：“敌人没动静，不代表他们放弃了，岩血兽救走钢爪兽，肯定在等它养好伤。”
“所以这一个月，咱们一天也没敢歇着。”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走吧，车在楼下，赵衍那边传讯说甲一的最终调试完成了。”
半小时后，城西西郊，临江工业园区特种材料研究院。
电梯一路下行，金属门在地下三层缓缓滑开，刺鼻的机油味、冷却液清香以及电焊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地下装配间里，高耸的机械臂正在收回，火花在半空中渐渐熄灭。
站在中央升降台上的“江海—甲一”，外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略显臃肿的外挂厚重装甲被大量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流线型的钛合金复合吸能层，四肢关节处的液压杆全部替换成了体积更小、爆发更强的微型伺服电机。
“林野，陈默，你们来得正好！”
钱雷手里捏着一把卡尺，满脸机油地从脚手架上跳下来，声音洪亮地招呼着。
赵衍一身黑色作训服，正站在控制台前快速输入指令，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硬朗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这次全靠钱工和沈组长的团队。”
赵衍拍了拍身旁甲一结实的大腿外壳：“动力核心换装了研究院最新研制的高能聚合物固态电池组，整机灵活性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五，神经元感应延迟降到了十二毫秒。”
“最关键的是续航。”沈蔚抱着战术平板从另一侧走过来，鼻梁上的平光眼镜反射着屏幕荧光。
她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将一组曲线数据投影在半空：“过去甲一只能高强度作战三到五分钟，现在经过能源分配系统的极限优化，它的正常实战持续作战时间被硬生生拉长到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刚从更衣室换好作训服走出来的张柏浪和杨龙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小看这二十分钟。”
张柏浪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上次打钢爪兽，赵哥要是有二十分钟的电，咱们直接把那畜生拆成零件了！”
“得了吧你，上次不知道是谁重心不稳差点被掀翻。”杨龙威在旁边拆台。
“嘿，你个送外卖的胆小鬼，皮痒了是吧？来练练！”
“行了，别贫嘴，全员登入测试场。”
林野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神情沉静地走向内侧那间封闭式的重型测试场地：“正好趁甲一全面调试，把我们这一个月摸索出的战甲能耗基准再核对一遍。”
重型测试场地四壁全由高密度的吸能合金钢板构成，四周密布着全方位高频能量探头。
四人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神情同时肃穆下来。
没有丝毫犹豫，林野、陈默、张柏浪、杨龙威熟练地掏出各自的卡牌，重重拍在腰间！
金属搭扣声脆响，四条风格迥异的腰带瞬间显现，光芒自卡槽处流转开来。
“行装！”
整齐划一的低喝声在密闭空间内激荡。
暗红、深紫、朱红、明黄，四道璀璨的能量流轰然自四人脚下拔地而起，紧接着严丝合缝的装甲机械构件在光芒中翻折咬合。
锋潜、风迅、长虹、合光，四具线条流畅且充满压迫感的战甲稳稳矗立在场地中央。
沈蔚站在防弹观测窗后，手指飞快在控制台上敲击，能量检测仪的蜂鸣声随之响起。
“基准测试第一阶段，不召唤武器，维持常态自由行动。”沈蔚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
测试场内，四人收敛动作，仅进行基础的跑动、跳跃和格斗架势切换。
战甲内侧的视界边缘，半透明的能量读数正在稳定跳动。
林野一边迈步游走，一边紧盯着眼前跳动的数字。
六百三十点起始总能量，一分钟过去后，精准落在了六百二十点；两分钟过去，跌至六百一十点。
广播里，沈蔚报出了精准数据：“无武器常态运转，能量消耗恒定在每分钟十点。”
“这一个月天天算这个，错不了。”陈默在频道里冷静补充道，“不拔武器，我们能维持高烈度基础移动将近一个小时。”
“准备第二阶段，召唤武器。”林野沉声下令。
四人同时抬手摸向腰间卡盒，指尖抽出武器卡，顺畅无阻地推入卡槽！
咔哒！
光芒骤亮！
林野掌心一沉，通体暗红、散发着冰冷金属质感的百战枪凭空凝固。
陈默双拳微攥，三十厘米长、形如指虎与短匕结合的暗紫“岚刃”翻转护在小臂外侧。
张柏浪暴喝一声，右手猛然甩出八十一厘米长的鲜红重锏——铖陨锏，锏身上零碎的陨星暗纹隐隐发烫。
杨龙威双手横握圣光尺，九十二厘米长的明黄重尺顶端，晶石光芒流转。
就在武器凝聚完成的刹那，林野明显感觉到体内战甲的能量如同开闸放水般加速外涌！
“动起来，模拟攻防！”
林野脚尖一拧，长枪化作漫天枪花直刺虚空！
张柏浪挥动重锏劈打空气带出沉闷的风雷声，陈默双刃切出道道凌厉残影，杨龙威稳扎稳打挥尺格挡。
仅仅持续了一分钟，四人同时收住身形。
沈蔚看着屏幕上瞬间陡峭的曲线，声音透着严肃：“确认完毕。”
“召唤并使用武器战斗时，能量消耗直接暴涨到每分钟三十点！”
“是常态的三倍。”林野收枪而立，取消了武器具现。
化作光芒散去的百战枪让能量流速骤然平缓下来。
“算笔账吧。”
陈默甩了甩手腕，声音低沉：“我们战甲的总体能量普遍在六百点上下，一旦拔出武器死磕，满打满算撑不过二十分钟，这还不算使用强力技能和必杀技的瞬间抽空。”
“要是再遇上岩血兽那种攻防兼备、还擅长拖延的硬茬子，拔了刀打不中，就是慢性自杀。”
张柏浪收回铖陨锏，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盔装甲：“那咋办？不拔武器，光用拳头砸异兽，那不跟挠痒痒一样吗？”
“谁说空手就是挠痒痒？”
测试场的厚重铁门再次滑开，赵衍穿着升级完毕的“江海—甲一”轰然迈步走入场内。
改装后的甲一步伐轻灵了极多，沉重的机械足底落地时只有低沉的嗡鸣，再无半点以往笨拙的金属撞击声。
“近身格斗，杀伤力从来不只取决于武器的锋利程度。”
赵衍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甲一双臂横在胸前，摆出了极其标准的军警截击架势：“这一个月，我教你们的无武器卸力、重心破坏和寸劲发力，可不是让你们在健身房摆花架子的。”
“柏浪，退下武器，上来攻我。”
张柏浪被激起了好胜心，扭了扭脖子：“赵哥，你这新铁疙瘩可别被我一拳干碎了！”
“少废话，来。”
张柏浪不再言语，赤金色的长虹战甲猛地一踏地面，魁梧的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炮弹般直冲而出！
他没有拔锏，右拳裹挟着战甲赋予的六百六十点强横攻击力，撕裂空气悍然砸向甲一的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换做一个月前，张柏浪必定整个人重心前倾、毫无防备。
但此刻，只见甲一左臂装甲微微一抬，精准搭在长虹战甲的手腕内侧，借着前冲的惯性向外侧轻轻一引！
借力打力！
张柏浪脸色微变，但身形未乱，腰部骤然发力拧转，另一只左手化拳为肘，顺势撞向甲一胸口！
砰！
一声闷响！
甲一右臂下压格挡，两具钢铁之躯重重撞在一起，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
赵衍机械足下退半步，赞许道：“重心稳住了，知道用腰跨收力转攻，进步很大。”
陈默在一旁双臂环胸，点头道：“这套徒手格斗术结合战甲性能，哪怕不召唤武器，一拳一脚的破坏力也足够轰碎寻常异兽的轻甲了，关键是——省能量。”
“每多省下一分钟能量，生死战里就多了一条命。”
杨龙威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林野，到你了。”赵衍转动机械头颅，看向静立在场边的暗红色身影。
“这一个月你虽然在养伤，但每天看录像、练桩的时间比谁都多。”
“让我看看，你的徒手能走到哪一步。”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到了场地中央。
锋潜战甲通体暗红，散发着沉稳内敛的气息。
他没有摆出百战枪起手式的架势，而是缓缓下沉重心，双腿微曲，双手自然垂在腰腹两侧，五指虚握成拳。
“赵哥，小心了。”林野的声音很平静。
下一瞬，动若雷霆！
呼！
没有任何预兆，林野脚下的合金地面猛然凹陷下半寸深坑！
暗红色的残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折线变向，瞬息间绕过了甲一正面防御的死角，直接切入左肋！
“好快！”赵衍瞳孔一缩，升级后的伺服电机全功率运转，左臂三棱刺基座横切阻挡！
但林野这一击只是虚招。
在拳锋即将触碰甲一手臂的刹那，林野的身体不可思议地向下一伏，肩膀如游鱼般钻入空隙，贴身而进！
没有武器的长枪限制，林野的身法反而更加变幻莫测！
赵衍心中警铃大作，甲一立刻启动反推喷射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林野根本不给他拉扯的空间。
欺身，进步，撞肘，沉肩！
林野眼中的视界陡然清晰到了极致，这一个月来在病床上反复推演的上百次战斗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流转。
岩血兽的从容出刀、钢爪兽的发力僵直、独眼兽的四臂盲区……
无数的格斗记忆与上灵博书中那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交融汇聚，最终灌注于周身骨骼筋肉之中！
“谁说锋潜……只能用枪？”
林野低声喃喃。
既然枪是手臂的延伸，那么双拳，便是未出鞘的百战利刃！
嗡——！
战甲胸口核心处，暗红色的光芒疯狂流转，但这一次，能量流向卡盒去具现出一战新的技能卡！
林野毫不犹豫抽卡插卡
暗红色的拳套表面，瞬间凝聚出一层犹如实质的刺目拳芒！
“这是……新的技能？！”陈默脸色微变，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
“没错！”沈蔚在控制台前失声惊呼，“监测仪显示能量峰值在瞬间集中于双拳，消耗了整整八十点能量！”
场内，林野的气势彻底变了。
如果说平日里的林野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长枪，那么此刻，他整个人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赵哥，接好了！”
林野脚踏九宫，步步生莲，双拳在极近的贴身距离内轰然暴打而出！
砰！砰！砰！砰！砰！
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瞬间连成一片！
那不是寻常的连续挥拳，每一拳击出都带着长枪突刺的凄厉残影，拳影重叠交错，宛如百道枪芒同时在咫尺之间炸裂！
密集如狂风暴雨的重击狠狠轰在甲一双臂交叉构筑的正面复合防线之上！
沉闷的轰鸣声响彻整座地下三层！
每一拳落下，合金装甲上便爆开一团刺目的暗红光斑与冲击波，甲一那高达三吨半的庞大机械躯体，竟被这一连串近身暴拳打得双脚离地，生生向后滑退了七八米远！
地面被犁出两道冒着青烟的焦黑划痕！
最后一拳，林野拧腰收势，右拳裹挟着强大的暗红烈芒，重重印在甲一胸前护甲的方寸之间，寸劲轰然炸裂！
轰！
甲一胸口外挂装甲凹陷下一个半寸深的拳印，整台机甲轰然撞在背后的吸能合金墙壁上，震落一圈灰尘。
全场一片死寂。
只有测试场内排风系统低沉的呼呼声。
张柏浪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砸在胸甲上。
杨龙威更是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
良久，甲一缓缓放下有些发麻的双臂，机械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赵衍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沙哑开口：“好狠的贴身连打……这叫什么？”
林野缓缓直起身子，胸膛微微起伏，战甲双拳上的暗红拳芒逐渐散去，化作点点荧光消融在空气中。
他看着自己覆盖着冰冷金属拳甲的双手，低沉地吐出五个字：
“锋潜——百战拳。”
没有百战枪的长距离穿透，却拥有在极致距离下将敌人彻底轰碎的绝对压迫力。
沈蔚在屏幕前长长舒了一口气，飞快记录着数据：“徒手状态下的高爆发必杀……这填补了你没有长枪时近身死角的空白。”
林野褪去面甲，露出挂着汗水的清秀脸庞，嘴角刚要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刺啦——！
刺耳的盲音毫无征兆地在整个地下研究基地的广播系统中炸响！
红色的应急警报灯猛然亮起，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碎了地下室长达一个月的宁静！
沈蔚面前的主屏幕上，原本平稳的江海市全息能量地图骤然剧烈抖动，城北方向，岩血兽与钢爪兽的能量波动再次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