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厂长说出“全权负责”这四个字之后,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在他的脸上僵硬得要裂开。
站在轧钢厂放映室门口拿着蒲扇不停摇晃,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到已经发白的确良衬衫领子上,在那里留下了一块湿的痕迹。
广播里念到陈铁柱的名字时,整个厂区都沸腾起来。
优秀员工奖金翻倍,并且成为了一个试点项目负责人。
这条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在下班之前就已经在全院里传播开了。
许大茂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狠狠地扇了两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今年三十多岁,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什么时候获得过先进的生产者称号,为什么会被一个从部队回来的愣头青给抢了风头?
一定是妖术,就是妖术
许大茂咬着牙,嘟囔个不停,三角眼一转一转的,好像拨浪鼓一样,里面透出一股子阴险劲儿。
昨天在车间门口看到的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人,走起路来十分奇怪,不说话,就像提线木偶一样。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看错了字呢,现在想想,这绝对是搞封建迷信!
这是造反!
在这个重阶级斗争、破除四旧的年代,搞这样的神神叨叨东西就是政治问题!
只要将帽子戴下来,即使陈铁柱有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到时候别说优秀员工了,就是把你开除公职,把你扔进局子蹲着,都得看他的脸色。
想到这些之后,许大茂心中那股子嫉妒之火也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挽回的一局所感到的兴奋。
转身跑到放映室,把墙上挂着的幕布扯下来扔到桌上。
另外拿出一包卷烟,把香烟抽几下点燃之后才点着。
烟雾缭绕中他拿起了笔,笔尖戳在废报纸上留下一个个墨点。
举报书必须写举报书
许大茂心里很乱,但是动作很快。
一边抽烟一边思考,唾沫横飞:
本人是轧钢厂的职工,名叫许大茂,现在到街道办事处和有关部门进行实名举报,陈铁柱……”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光说是迷信还不行,要讲的再狠一点。
陈铁柱家里养了两个东西,白天黑夜都不出门,肯定是在搞一些邪门歪道的事情。
如果能够将“特务活动”、“破坏生产”等与之关联的话,那就很好了。
许大茂嘿嘿一笑,露出一排黄牙,接着写:
“...长期饲养不明生物,晚上传出怪声,并在工厂展示智能小助手蛊惑人心,严重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社会主义建设风气。”
写完之后,许大茂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将纸折叠三次之后放入信封中。
在封口的时候他还特地用手抹了一些口水,按得十分牢固。
这就是证据充分,铁证如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的时候,胡同里的豆浆摊就叫开了,许大茂也把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
穿上一件新的白色衬衣,洗得非常干净的头发,连鞋子上面的灰尘都用湿毛巾擦掉了。
镜子里的人很正直,有正义感,为了正义可以牺牲亲情。
其实他慌得一比,生怕街道办的人认出他是个爱流嘴的无赖,从而怀疑这封信的真伪。
但是顾及不过来那么多,拿着信封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街道办。
街道办事处办公室设在二楼的小楼上的一层,窗户玻璃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纸大字。
许大茂走到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做出了一副忧国忧民、非常着急的样子。
他敲了下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之后,迎面扑来的就是一股茶水的味道、油墨的味道。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子,穿着灰色制服,戴着金丝眼镜,把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这是街道办事处的主任,姓李,大家称呼她为李主任。
她低着头看文件,听到声音之后抬起头来,目光很尖利地扫了许大茂一眼。
“同志,有事吗?”
李主任的话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大茂赶紧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双手递给对方:
李主任,我是轧钢厂的许大茂。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报告给您,涉及到我们院子的安全稳定问题,希望你能为老百姓做主
说着,他还故意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李主任拿过信封后,并没有马上打开。
上下打量了许大茂一阵子,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在街坊邻居中,她也知道那个人的口碑如何。
好逸恶劳、搬弄是非,平时常常惹是生非。
今天这么早来告状,又慌张又镇定,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是她的职业素养还存着,所以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道:“坐吧,慢慢说。”
许大茂不敢坐下来,站得非常直,活脱就是一个正在受阅的士兵。
李主任才慢悠悠地把信封打开,拿出那张折叠起来的纸。
展开之后就可以阅读了。
从开始的平静到后来的庄重,最后眉头皱在一起。
手指间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非常清楚。
许大茂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李主任的脸,想要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
感到惊讶了吗?生气了吗?还是说……相信?
李主任看完之后,只是轻轻地把信纸放在桌上,端起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
茶水腾腾地冒着热气,把她的镜片也熏蒙起来了。
她拿下眼镜揉了揉眉头之后又重新戴上,透过镜片冷冷地盯着许大茂。
“许大茂。
她说话很平静,甚至还有点不易被人察觉到的嘲弄意味。
你写的一封信我已经看过,内容是这样的。”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强笑说:“李主任怎么看?”是不是要去查一查
李主任放好茶缸,身子稍微向前倾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信中所说的是真实的吗?
这句话虽然很轻浮,但是给许大茂的心脏上又加了一道伤痕。
愣了一下之后,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
当然可以信得过,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
许大茂赶紧解释,把声音提高到了八度。
李主任冷笑道,手指戳了戳桌上的信纸:
养两个鬼就是有鬼吗?装神弄鬼。许同志,我们主张一切从实际出发。陈铁柱同志最近的表现很好,工作积极、技术过硬,厂里的领导对他非常认可。一个普通的工人凭什么一口咬定别人搞封建迷信
并且你说的是“亲眼看见”,有见证人吗?有实物证据吗?还是因为你的嘴一张开,就有人来查骨干分子了
许大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感觉喉咙里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他没有准备这些东西。
就是想借着这股风,把水搅浑,让上级的人注意到这个问题。
不过这位李主任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我~我~”
支支吾吾地说了好久之后才说出一句话:“我这是为集体利益着想!”
“为了大家伙的集体利益?”
李主任站起来拿起举报信看了看。
“那如果是真的,组织肯定要调查的,但如果是造谣诬陷,损害同志名誉,影响大家的积极性,这就不是了。”
将信纸整理好后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推到许大茂的面前。
“拿回去吧。”
许大茂手里拿着的信封比一千斤的大石头还要沉重。
想要伸手去接,又怕被烫到,于是缩回了手。
李主任,你还可以再想想
“不用考虑。”
李主任打断了他的话,态度很坚决地说,“出去的时候要把门关上。”
许大茂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看到李主任又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不但没有扳倒陈铁柱,反而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
他转身就走,步履轻飘飘的。
在走廊上行走的时候,听到隔壁办公室有人议论新来的技���骨干,言语之间流露出羡慕和佩服。
声音刺耳的进入到了他的耳朵里。
许大茂出了街道办事处之后,外面的阳光十分耀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轧钢厂那边,拳头握得咯咯响。
陈铁柱……“你给我等着”。
低声咒骂着,把信封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用脚踩。
风一吹过,地上纸屑就飞起来沾到了他的鞋子上,弄得很脏。
仰望着天空,乌云密布,即将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