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走后的第三天,我去了城北河道。
没有叫老周。没有叫林小雅。我一个人去的。有些事得先自己看一眼,看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那天下午天阴着,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城北桥下游那段河道我走过很多次了,庙基的位置、井口的位置、老周下水的那条路线,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老石说的是“最初的那口井”。庙基下面那口井是明朝建的,为了镇住更早的东西。那更早的东西在哪?在庙基之前。在井之前。
我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过庙基正上方的位置,继续往东。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缓弯,水流变慢,淤泥沉积得厉害。岸边全是枯黄的芦苇,被冬天的风压得东倒西歪。我走了大概两百米,在弯道最缓的位置停下来。这里的水面比别处宽,但浅。浅到能看见水底的淤泥。
老石说“最初的那口井”在城北河道。他没说具体位置。但石老师当年的记录里有一条线索——1974年他第一次下庙基那口井的时候,在井壁上看到过一些符号,比明朝的更老。他抄了一部分在日记里。我昨晚重新翻了一遍,发现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和庙基井壁上的不一样。庙基井壁是横着排的,一行一行,像账本。但石老师抄的那些符号,是竖着排的。一圈一圈,像螺旋。
螺旋。从中心往外转。如果庙基那口井是“镇”的中心,那螺旋的起点就是更早的井的位置。我蹲在河岸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庙基在中间,螺旋从庙基往外转,转了大概半圈,指向了下游的弯道。
弯道正中间,水最浅的位置。水深大概只有一米多。我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河里。水冰凉,淤泥软得陷脚。我一步一步往河心走,走到弯道正中间的位置停下来。脚底下的淤泥里能感觉到东西。硬的,有棱角的。我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摸。
石头。方形的石头。表面有刻痕。我摸了一圈,大概能摸出石头的轮廓。一米见方。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和庙基那口井的井沿一样,但更小,更旧。我摸了很久,指腹能感觉到凹槽边缘的符号。和石老师日记里抄的螺旋符号一样。
我直起身,站在河心,水没过膝盖。这口井在河底淤泥下面。比庙基那口井更早。明朝的人建庙基的时候,把这口井封在了下面,又在庙基里另挖了一口井。层层叠叠,都是为了镇住它。但最初的那口井,才是它真正待的地方。
我回到岸上,穿好鞋,掏出手机给林小雅发了定位。
“城北河道弯道正中。水下有石砌井口。比庙基那口井更早。需要设备。”
她回得很快:“明天上午。我带人来。”
第二天上午,林小雅带着老周和两个队员到了。老周看到我发的定位,蹲在河岸上看了半天。他用探杆插进河心那处浅水,探杆碰到硬底,发出沉闷的“咚”声。
“确实有东西。”他站起来,“石砌结构。比庙基浅。上面只盖了一层淤泥,不到半米。”
“能清开吗?”
“能。但清开之后呢?直接下去?这口井没勘察过,井壁结构不明,里面有没有积水也不知道。得先声呐扫一遍。”
声呐探头下水之后,屏幕上很快出了图像。井口是方形的,边长大概一米二。井壁往下延伸了两米左右,然后井壁忽然消失。声呐图像上显示出一个更大的空间,不规则形状,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底部有很强的回声,说明里面有水。水深不明。
“这个空间比庙基地宫大得多。”老周看着屏幕,脸色不太好,“而且形状不规则,可能有坍塌风险。我不建议直接下去。”
“先不下。”我说,“把井口清开。我看看井壁上的字。”
老周和队员用水下抽泥设备把井口上面的淤泥清开了。方形石砌井口露出来,青灰色的石条,表面刻满了螺旋状的符号。和石老师日记里抄的一模一样。井口正中间有一块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石板上刻着一个字。
“始。”
最初的井。最初的封印。石老师没动过这口井。他封的是庙基那口,和殡仪馆下面那口。这口井比它们都早,他没敢碰。他日记里说“封不住”,大概就是指这口井。
我蹲在井口边上,把手伸进水里,摸着石板上那个“始”字。冰凉的,刻痕很深。指尖碰上去的瞬间,掌心下面有一丝极微弱的震动。很慢。很沉。像是从井底最深处传上来的。比第三层更深。更老。
“陈默。”林小雅在身后叫我,“你过来看这个。”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是声呐扫描的放大图像。她指着井壁往下两米左右的位置,井壁消失的地方。
“你看这个。”她放大了图像,“井壁和下面那个空间之间,有一层东西。声呐回声和周围不一样。像是一种……膜。”
“膜?”
“不规则的有机质回声。可能是某种生物膜,也可能是别的。但它的分布很均匀,覆盖了整个井壁断面。像是一层封口。”
“封什么?”
“封下面的东西。”她看着我,“这口井被两层东西封着。石板是第一层。这层膜是第二层。石板是人工的。膜不是。”
我盯着屏幕上那层薄薄的、不规则的膜状回声。天然形成的。或者不是天然。是井底那个东西自己分泌的。它把自己封在下面。或者石老师封了上面,它自己封了下面。两层封印,互相咬合。
“能破吗?”我问。
林小雅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如果你要下去,得先破膜。破了膜,下面的东西就会醒。你确定要现在动它?”
我看着河心那口井。石板上的“始”字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两百多个名字已经刻完了,头也送走了。第一层城北河道那口庙基井还在。最初的那口井在这下面。井底那个东西的本体,在这口井的更下面。
老石说“下一步就是它了”。石老师说“封不住”。但这口井的石板上刻着“始”。最初的封印。如果这口井封住了,下面的东西就出不来。如果打开了,就再也封不回去了。
“先不动。”我说,“把井口重新盖好。今天的事记下来,报备。等我准备好再来。”
老周点了点头,把抽泥设备收起来。队员把井口重新用淤泥盖住。河水重新漫过石条,一切恢复原样。从岸上看,河心那片浅水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我站在岸上,看着那片水面。冬天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林小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怕了?”
“怕。”我说,“但怕也得干。石老师封了两层。第三层我刻完了。头和名字都送走了。就剩这口最初的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下?”
“等我想清楚怎么封那层膜的时候。”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我帮你查。生物膜、有机质封口、古代水井密封技术。所有能查的资料我都查一遍。”
“好。”
回殡仪馆的路上,我坐在林小雅的车里,看着窗外的河岸往后退。老石说“账本最后一页,写你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别写太早”。这口井下去之前,我得把该写的都写了。万一上不来,账本不能断。
我掏出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剩第一层”下面加了一行。
“城北河道弯道。最初井。石板刻‘始’。井壁螺旋符号。井底有膜。未破。待备。”
合上账本,放回口袋。车驶入殡仪馆大门。西区走廊的灯亮着。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我经过南侧23号的时候,柜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下。然后安静了。
陈小红。已经送走了。全部送走了。最初的那口井还在。井底那个东西还在。等着。
我走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窗外天已经黑了。火化间的烟囱上那盏红灯还在闪。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瞳孔深处那圈纹路还在转。很慢。很轻。
最初的那口井。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