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停着几条小船，船身窄得只能坐三四个人，船篷是用棕榈叶编的，一股子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小飞蹲在渡口边上朝船家喊了一嗓子：“船家，去天海城多少钱？”
一个老汉从船篷里探出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两个人加一只猫？二十颗珍珠，不还价。”
“二十颗？”赵小飞嘴角抽了抽，“您这船是镶了金边还是船底抹了香油？”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小伙子，你嫌贵就自己游过去。天海城那边的海水深得很，底下还有海兽，你游到一半人家就拿你当点心了。”
赵小飞扭头看青萝。青萝耸了耸肩，意思是“你看着办”。橘座蹲在他肩膀上，一双圆眼睛盯着那条小船，尾巴甩来甩去，像是想上去又嫌船太破。
“十五颗。”赵小飞还价。
“十八，不能再少了。”
“十六。我猫吃得少，算半个人。”
老汉看了看橘座，橘座冲他喵了一声，胖脸上一副“我吃得少”的无辜表情。老汉居然认真考虑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行吧，十六就十六。上来。”
两人一猫上了船。老汉撑开竹篙，小船晃晃悠悠离了岸，朝海面上漂去。赵小飞坐在船尾，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橘座缩在他怀里不肯出来，四只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衣襟。
“你这猫怕水？”青萝坐在旁边问。
“不知道。它以前没坐过船。”赵小飞低头看了橘座一眼，橘座把脸埋在他胸口，耳朵都贴到后脑勺了，“看样子是怕。”
船行了大约一个时辰，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开，远处露出一片海岸线和码头的轮廓。码头不大，停着十几条渔船和两条商船，岸边稀稀拉拉有些人在走动。
“天海城外围，北码头。”老汉收了竹篙，“你们从这儿上去，顺着官道往南走半个时辰就是天海城正门。”
赵小飞付了珍珠，抱着橘座跳上码头。脚踩到实地的时候橘座立刻从他怀里挣出来，窜上他肩膀，尾巴竖得直直的，脸色明显好多了。
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越走人越多。先是稀稀拉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然后是赶着骡车的商贩，再往前走，路两边开始出现摊子和棚子，卖鱼的、卖虾的、卖珍珠的、卖贝壳饰品的，一摊挨一摊，叫卖声混成一片。
赵小飞一路走一路看，忽然在路边的布告栏前面停住了脚。
布告栏上贴了两张告示。左边一张是通缉令，画的还是他那张方脸大眼的画像，底下写着“赵小飞，凶残成性，结丹修为”。右边一张也是通缉令，画的是个年轻女子的半身像，眉眼秀气，底下写着一行字：“鲛人族涟卿，私离珊瑚宫，知情者报官，赏珍珠五百。”
赵小飞盯着右边那张画像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青萝凑过来。
“没怎么。”赵小飞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只是觉得右边那个画得比左边这个好看多了。”
“那是因为左边画的是你。”
赵小飞没接话，加快脚步离开了布告栏。五百颗珍珠的赏金，这鲛人族公主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让人家出这么高的价找她？不过这事跟他没关系，他现在自己的通缉令还满大街贴着，没工夫管别人的闲事。
进了天海城，赵小飞发现这地方比黄沙古城大得多，也杂得多。城里什么人都有，修士、凡人、跑商的、打鱼的、扛包的、摆摊的，还有几个长得明显不像普通人的——耳朵尖尖的、头发颜色特别亮的，大概就是铁头说的鲛人族。
赵小飞找了家便宜客栈把东西放下，让青萝在房间里看着橘座，自己出门买干粮。他顺着客栈门口的大街往南走，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人群中间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少年，少年怀里抱着个布包，缩着肩膀一声不吭。
“把布包交出来。”领头的汉子伸手就去拽。
少年抱着布包不放，领头的汉子抬手就要扇他耳光。赵小飞本来不想管闲事，他一个通缉犯管什么闲事。但那少年缩着肩膀的样子太窝囊了，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王府后院里被狗剩堵在墙角的样子，脚就不听使唤地迈了出去。
“几位。”他走上前，把领头那汉子的手腕一挡，“多大点事，犯不着动手。”
领头的扭头瞪了他一眼：“你谁啊？”
“过路的。”
“过路的少管闲事。”
“我也不想管。但你当着我的面打人，我看不过去。”赵小飞嘴上说着话，手上没闲着，把领头那汉子的手腕往下一拧一送，那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跟头。剩下几个一看架势不对，互相递了个眼色，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小飞蹲下来看那少年：“没事吧？”
少年抬起头。赵小飞愣了一下——这哪是什么少年，脸盘秀气得过分，眼珠子亮得跟泡在水里的黑珍珠似的，嘴唇薄薄的，下巴线条柔和得不像话。虽然穿着男装，头发也扎得松松垮垮，但赵小飞在王府里见过那么多丫鬟婆子，不至于连这都看不出来。
“没事。多谢你。”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清亮亮的，“那帮人盯我半天了，想抢我的包。里面就几块贝壳，值不了几个钱。”
“你一个人出来跑，带几个贝壳招摇过市，不抢你抢谁？”
少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帮了人还骂人。”
“我没骂你。我这是提醒你。”赵小飞站起来，“行了，没事就走吧。我也得去买干粮了。”
他转身往粮铺走，走了几步发现少年跟上来了。
“你跟着我干嘛？”
“我没地方去。刚才那帮人抢我包，就是因为我在这边没有熟人。你既然帮了我，那我跟你走一段，等他们走远了再说。”
赵小飞看了她一眼。这人脸皮倒是挺厚。
“行吧。我买完干粮就回客栈，你到时候自己走。”
少年点头，跟在他后面走。赵小飞在粮铺买了十斤干粮和两斤肉干，少年在旁边站着，看他付钱的时候眼睛盯着柜台上的肉干不动了。
“你也饿了？”
“嗯。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赵小飞叹了口气，又掏了两颗珍珠，买了一包肉干递给她。少年接过去拆开就吃，吃得满嘴油光，连句谢谢都顾不上说。
“你叫什么？”赵小飞边走边问。
“涟卿。”少年嘴里塞着肉干含含糊糊地说，“你呢？”
赵小飞犹豫了一下：“赵小飞。”
“赵小飞。”涟卿把名字重复了一遍，嚼着肉干点了点头，“你这名字挺好记的。那我以后叫你赵大哥？”
“随你。”
两人走回客栈门口，青萝正站在二楼窗户边上往下看，见赵小飞带了个陌生人回来，眉毛挑了一下。赵小飞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涟卿在客栈门口停下来，把剩下的肉干揣进怀里，冲赵小飞摆了摆手：“我走了。赵大哥，谢谢你请我吃肉干。”
“你去哪？”
“不知道。反正天海城这么大，总能找个地方凑合一宿。”涟卿笑了笑，转身要走。
赵小飞叫住她：“你身上有钱吗？”
涟卿摸了摸口袋，掏出来两颗珍珠：“就剩这些了。”
“够住一晚客栈的。”赵小飞看了看天色，“明天天亮了再想办法。别往偏僻巷子里钻，刚才那帮人说不定还在附近。”
涟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声：“赵大哥，你这人虽然嘴欠，但心不坏！”
赵小飞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走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少年走路的步子太轻了，轻得跟踩在水面上似的。还有那双眼珠子，亮得有点过头了。
“那人是女的。”青萝从楼上下来，站在他旁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走了？”
“人家又没打算害我，我管她男女。”赵小飞把干粮袋往肩上一扛，进了客栈。
他上楼的时候经过走廊窗户，下意识往街上扫了一眼。那个叫涟卿的“少年”正蹲在街对面的墙角啃肉干，身后跟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是刚才在街上抢包的那伙人。但赵小飞仔细一看，那两人不是在跟着她，是在躲着她——跟得远远的，缩头缩脑，看样子是吃过亏了。
涟卿啃完肉干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头冲那俩汉子笑了一下。俩汉子扭头就跑。
赵小飞把窗户关上，心想这人确实不用他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