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将那本账簿高高举起之后，却没有立刻翻开。
他举着那本泛黄的小册子，让它在大堂的烛光下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那本账簿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起了毛，封面上隐约可以看到几个模糊的字迹，但因为年代太久，已经辨认不清了。账簿的厚度大约有两指，里面夹着不少纸条和标记，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记录了相当多的内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本账簿，像是在盯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但楚砚舟还是没有翻开它。
他缓缓地放下手臂，将那本账簿握在手中，然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高台上的沈砚堂，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向坐在左侧的温景珩，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接着，他的目光掠过赵同知、李文韬、王德胜、孙茂才等一众官员的脸庞，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表情——有期待，有紧张，有好奇，也有心虚。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席慎身上。
就在这一刻，楚砚舟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种松弛的、随意的、嬉皮笑脸的姿态，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烟雾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到骨子里的锋芒，像是一把藏在鞘中许久的利刃，终于在万众瞩目的时刻，缓缓地拔出了鞘。
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温和含笑的眼睛，此刻变得如同寒冰一般冷冽，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宇间凝聚着一股肃杀之气，让人不敢直视。他的嘴角不再有笑意，而是抿成了一条直线，勾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同一副身躯，却像是换了一个灵魂一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就连站在他身边的刘小六，都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想要离他远一点。
整个大堂里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刻下降了几分。
席慎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去看楚砚舟的眼睛。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着，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了鲜血。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滴在地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
他想说话，想辩解，想质问楚砚舟为什么要诬陷他。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喘息着。
楚砚舟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那种目光，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打量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评估着它的挣扎程度和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席师爷，”楚砚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你知道我手里这本是什么吗？”
席慎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摇头，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扭曲着。
“你不知道？”楚砚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那我告诉你。这本账簿，记录的是过去三年里，云州县衙所有不入账的银两往来。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经手人是谁，用途是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话一出，大堂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入账的银两往来——这几个字的含义，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是私账，是见不得光的黑钱，是官员们私下里进行各种不可告人的交易时留下的记录。这种东西一旦曝光，牵扯出来的人命官司和贪腐案，足以让半个云州的官场都塌掉。
席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了。
“而这本账簿，”楚砚舟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平稳，“是你亲手记录的。上面的字迹，我已经找专人鉴定过了，确认无误。也就是说，这本账簿上的每一笔账，都是你席慎经手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宣纸，展开来，展示给在场的人看。那是一份字迹鉴定书，上面盖着云州城里最有名的三家书画铺子的印章，证明账簿上的字迹与席慎平日里的笔迹完全吻合。
席慎看着那张鉴定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瘫软在地上。
但楚砚舟还没有结束。
他将账簿和鉴定书放在一旁，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了另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小的布条。那块布条呈深灰色，质地粗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器割裂的。布条上沾着一些暗褐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
“除了账簿之外，我还有第二件证据。”楚砚舟举起那块布条，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这块布条，是我在城隍庙密室的现场找到的。当时它被压在尸体下面，被血迹浸透了，所以没有被凶手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这块布条的材质，和县衙统一配发的制服完全一致。我已经比对过了，无论是织法、颜色还是厚度，都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当天晚上出现在城隍庙密室里的凶手，穿着县衙的制服。”
他的目光转向席慎，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据我所知，案发当晚，席师爷你声称自己一直在书房里整理公文，没有外出。但你书房里的蜡烛，当晚只燃烧了不到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里，你去了哪里？”
席慎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记重拳击中了一样。
大堂里再次爆发出一阵骚动。那些官员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动摇。如果说账簿还可以解释为伪造的话，那么这块布条和席慎的不在场证明之间的矛盾，就很难解释了。
楚砚舟看着席慎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缓缓地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席师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席慎一个人能听到，“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真的没有人知道吗？你以为你把所有的线索都处理干净了吗？你错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你。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就是在等今天，等这个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刻。”
他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然后提高声音，对着高台上的沈砚堂朗声说道：“回禀大人，晚辈请求当堂验证这两件证据，并传唤相关证人，进一步核实席慎的罪行！”
沈砚堂坐在高台上，目光深沉地看着楚砚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准。”
这一个字，像是一道判决，宣告了席慎的命运。
楚砚舟转过身来，面向全场，目光如炬。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上官在场、百官在场、百姓在场、全程公开、无可翻案。
现在，他要钓出的，不只是席慎这条小鱼。
他要用席慎作为饵料，钓出那条隐藏在幕后的大鱼。
他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了坐在左侧的温景珩。
温景珩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正在茶杯壁上轻轻地敲击着，节奏急促而凌乱。
楚砚舟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