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被封锁了。
诛魔钟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停止的时候,山脚下三个关口的铁闸就一起降了下来。一队接一队拿着火把往山上走,所有的路都被照亮得如同白天一样。
陆沉背着父亲,在没有路的地方行走。
猎人小径紧贴着悬崖,只能容下一个人侧身通行。一手扶着爸爸的膝盖,另一手抓着岩石缝隙,每一步都要先试探再落下。陆安带着小满走在后面,小满跟着前面留下的足迹走。
“停。”
他将爹扶到岩壁上,低下所有人的头。
官道下面有一支巡逻的队伍,拿着火把在前面走。皮靴踏在石子路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带头的打了个呵欠,抱怨这鬼天气,后面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爹的额头碰到了岩石,锁骨处的伤口也在流血。绑了三道布条也没有用。疼痛的时候他就把袖子往嘴里一塞,咬住了。
火把从山崖下面经过。
一寸一寸地挪远了。
小满抓着陆沉的衣服,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才六岁,已经学会了不出声。
陆沉转身把爹又背在了背上。
“走。”
后半夜下雨了。
雨不大,但是很邪门。三个人走在森林里,雨偏偏向着他这边斜,斜得没有道理。爹在他背上察觉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蓑衣往陆沉这边拉了拉。
半山的土地庙已经坍塌了一半,但是庙门还竖在那里。
“进去避避。”陆安抱起小满跑了两步,说,“娃娃淋不得。”
庙门上贴着两张门神符,符纸已经很旧了,边角也卷起来了。陆安抱着小满一起进去,爹也进来了。
陆沉走到了门口的地方。
又有一股力量把陆沉顶了回来。
不很重,但是很有分量,顶在胸口,感觉好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门神符上的两个朱砂点忽然亮了一下。
陆沉退了半步之后再进。
顶回去。
庙里,爹抱着小满回过头。他看看儿子,又看了看那道门槛,喉结动了一下。陆安的嘴张开又闭上,向后退了半步。
“你们先休息会儿。”陆沉把短戟卸下之后靠在了门外的墙上,说,“雨停了再叫你。”
他就坐在门槛之外,檐水滴在他的肩膀上。
爹伸手要去拿门上的两张符。
“别动。”陆沉说,“符一破的话,山下的人就会知道有人来过。”
爹的手停在空中,慢慢的收了回来。
神龛里供奉的是山神。山神不收魔。
下雨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内,庙里没有人说话。小满睡了以后,爹就出来陪着他坐了一会儿,坐在门槛里侧,爷俩隔着一个门槛,一里一外。
“爹对不住你。”老头看着屋檐的雨水说,“这身骨头,随我。”
“随你才好。”陆沉说,“随他们,早跪下了。”
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抬手擦了下脸。
雨停了之后就可以继续前行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就钻进了熊仓里。
这是在半山腰的一个石洞,洞口很小,里面很深。这个洞是在他十二岁时和陈九斤一起挖掘出来的,两个半大孩子拿着一把钝凿、一根铁钎,整整挖了一个夏天,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才挖通了最里面的一段,可以容纳四个人。村里人不知道这个地方,猎人也不会来。洞中堆放着一些干柴以及一口破锅,与当初一样,锅底的补丁是九斤他爹补上的。
洞名就是当年落下的。掏出一半的时候里面有一只老熊,九斤拿着铁钎堵在洞口和它对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熊自己搬走了。九斤他爹上山来的时候没有骂人,在洞口蹲了一会儿抽了支烟,说以后这仓就记在你们两个人的名下了。
进洞之前,陆沉在沟口处站了一会儿。
这条沟他打过十年的猎。夜里总会有山鼠,野兔这些小动物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
今天晚上一只都没有。
整条沟里静得发空。他走了十步之后,头顶上的宿鸟就扑棱棱地飞起来,飞出去老远,并没有再落回来。
“山里的东西……”爹在后面小声说,“都在躲你。”
“嗯。”陆沉答应了一声,“省得吵。”
洞里生了火。陆沉嚼碎了止血的苦叶,敷在爹的锁骨上,用削好的木条夹住,再缠上布。爹疼得满头是汗,一句话也没有说。
缠完最后一道之后,陆擎山就开口说话了。
“沉儿。把事情说清楚。台上那一击,你把顾长渊伤了。”
“伤了。”
“伤得多重。”
“胸口开了道口子。”陆沉往火堆里添了点柴,说,“合不上。”
洞内稍微有点安静。
陆安缩在洞口最黑的地方,两只手一直搓着同一只袖口。听到这句话之后,他便抬起头来,然后又低下头去。
“仙门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嫡传受了伤,执法队也折损了,这梁子……”
“闭嘴。”
陆擎山制止了他,然后看着自己的儿子。
“爹还有三分修为。在天亮之前,爹背着你翻过西岭……”
“爹。”
陆沉打断了他的话。
“你锁骨上有两个洞。翻西岭,走不到一半,人就没了。”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
“前十七年,由你们来照顾我。”少年望着篝火,小声说,“以后就换我来照顾你们了。”
陆擎山张开嘴巴。
没说出口。
火堆烧得噼啪响。不知什么时候,小满已经挨到了他的身边,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他一片衣角,紧紧的抓着。
陆沉脱下外衣给她盖上。
动作很轻柔。
盖好之后,他看向洞口那团影子。
“二叔。过来。”
陆安挪过来的时候,膝盖都快软了。
“祠堂里的祖龛是由你们二房负责看守的。”陆沉看着他,“已经守了多少代。”
“九……九代。”
“龛里那串黑骨念珠,现在在哪。”
陆安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龛里的……”
“我在仙门丹房里待了三年。”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他说,“给我放血的执事说过一句话,他们说,可惜,那件东西没搜出来,不然哪轮得着把我当药引熬。”
洞里的火焰一跳一跳的。
“他们想要的就是那串珠子。”
陆安嘴唇哆嗦了好久才把话说清楚。
祖训他一生都铭记在心。陆家的祖先并不是猎人,而是守陵人。给谁守陵,祖训里没有全部写出来,只写了八个字:珠在人在,珠失家亡。一百零八颗黑骨念珠是先祖从陵里带出来的,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来,到现在已经传到了长房手里,珠子也归长房保管。
“三年前的时候,吴远来过。”陆安咽了口唾沫,“打着巡查的名义,在祠堂里转了两圈之后,走的时候又问了一句,说陆家的祖上有没有留下什么旧东西。爹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第二天就把我们二房守龛的事给撤回去了。”
“神谕降临的那天,你藏在人群中。”陆沉对他说,“躲着做什么。”
陆安的头低下。
“趁乱回到祠堂,把龛里剩下的东西抢出来。”他颤抖着说,“祖训册子,还有二房历代记的那本流水。没有抢到。刚摸到门,就被他们绑住了。”
册子被仙门拿到了。
“落了。”
陆沉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再问下去。那本册子他见过一眼,蓝布皮,上面记载着陆家九代守龛的流水账,每年上香的时间、动龛的时候,每一笔都记录得很清楚。仙门得到了它就等于知道了珠子的来龙去脉。所以顾长渊敢这么着急地发出屠族的命令也就不足为奇了。
“珠子呢。”他问爹。
“你母亲走的时候我就埋下了。”陆擎山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他说,“埋进她坟里了。后山坟地里,她的坟头有一棵歪脖子树,在树底下往深挖三尺。”
“为什么埋在那。”
仙门的人再怎么横行霸道,也不会想到要挖一个猎户女人的坟墓。爹看着儿子说,“再说你娘胆子小。”可她守东西,守得最牢。
洞里面没有人说话。
陆安搓了搓袖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最后一点补上。
“在神谕下达的前一个晚上,族长被吴通叫到祠堂去了。我在外面听到吴通说,交出珠子,留你满门。族长跪在地上说不知道珠子放在哪里。第二天天上就出现了字。”
“魔骨生,当诛。”
陆沉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
原来如此。天规所要诛杀的就是他这块骨头。但是屠族的命令是由顾长渊加的。神谕就是天上给的刀,顾长渊接过刀之后又在刀刃上添了一层。找不到珠子的话,就换一种拿法:把他的全家都吊起来放在台上,逼他出来,逼珠子出来。
“据说顾嫡传回山之后就住进了静室。”陆安小声的说,“执法堂的事就交给了一个姓秦的副堂主。”
“秦重。”
陆沉也将这个名字收了下来。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通红。
“他想要珠子。”少年笑了笑,笑得十分放肆,“好。从今晚开始,珠子归我了。他想要,就让他来拿。”
“拿什么来交换呢?”
“拿命换。”
他想得很清楚。
仙门想要珠子的话,刀就会跟着珠子走。珠子在哪里,刀就指向哪里。从今晚开始,珠子在他身上,所有的刀都得冲他一个人来。
冲他来的比冲青溪村来的要好一些,比冲他爹那条伤腿来的要好一些。
山里面就是他的地界。夜晚属于他,后崖也属于他,这十年来所猎取的每一条沟壑都归于他。什么地方能蹲人,什么地方可以藏身,哪块石头后面留有退路,他比仙门的地图还要清楚。
“叫他们进山。”他往火堆里扔了最后一块柴,然后说,“进得来。出不出得去,就不好说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分了兵。
陆擎山带着小满、陆安从西岭小道前往青溪村。这是陈大山的地盘,爹跟老陈头打了半辈子猎,是过命的交情。村里的一个年轻人叫陈九斤,他是陆沉掏熊仓的搭档,为人老实,力气很大,村里人都称他为石头。
“到村里去找陈大山。”陆沉将干粮分成两份,把大的那份塞进父亲怀里,说,“就说陆家来还旧账了。他们会懂。”
“你呢。”爹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回一趟后山。”他说,“娘那里,有东西要取。”
“沉儿。”
“取完之后我去找你们。”他把父亲抓着他的手慢慢地掰开,说,“三天。三天不见我,就往更深的山里走,不要回头。”
“记着留爪记。”爹压低了声音说,“三岔口的老槐树,剥三块皮。过了黑水之后,石头堆单数不堆双数。老陈头能看懂。”
“知道了。”
“另外还有。”爹看着他好一会儿,说道,“你娘坟头那棵歪脖子树,往深三尺是珠子。珠子下面还埋着她腌制的酸笋。起珠子的时候要轻着点,别惊动她。”
陆沉觉得喉咙有点堵。
“嗯。”
小满醒来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陆沉手心。
半个窝头。硬了,还带着她的体温。
“哥,吃。”
陆沉看着自己手中拿着的半个窝头,喉咙动了动。
“行。”
陆沉蹲下身来,让小满趴在自己的肩膀上,抱了抱她。
“看好爹。”
“嗯。”
三个人影融入到晨雾之中。陆安走到了最后,回过头来看了看。那个少年站在洞口,向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走。
雾气把三个人一起吞没了。
洞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那半个窝头吃了,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吃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两块牌子。
一块铜的,从死人身上拿来的。
一块青玉的,从活人手中接的。
他把牌子收好之后就靠着洞壁,闭眼睡了两个时辰。睡得比较浅,山道上一有风声就会睁一次眼。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他醒来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胸口。
“不对。”
斩魔台上那口“饱”早就消化完毕了。从昨天夜里开始,骨头缝里的东西就开始动了。不疼就是闹,好像有只手在里面挠,让人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前世的时候他在药炉里挨过饿。饿了九十三夜,到后来已经不觉得饿了,只觉得空荡荡的。空到极点的时候,他曾啃过自己的指节,啃完之后也不觉得疼。
现在的和以前的不一样了。并不是他自己想要吃,而是因为骨头想要吃。它在胸口张开了嘴巴,静静的等着他喂食。
它饿了。
这一次饿得比斩魔台上还要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