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第二天一早真穿了蓝色。

月蓝色的窄袖骑装，头发利利索索挽了个髻，插了根银簪。青荷跟在后头，总觉得自家公主今天走路带风，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公主，咱就这么去？要不要带点人？”

“带了。暗卫在暗处跟着呢。”

“那万一姓沈的不认账——”

“不认账我就砸了他的箱子。”岑怀瑾头也不回，“他要是真姓沈，那我就以沈家表姑娘的身份去叙旧。他要是冒牌的——”

她笑了一声：“那正好，本公主抓个假冒皇亲的，也是一桩功劳。”

来福客栈在城南，门脸不大，进出的人也不多。岑怀瑾的马车往门口一停，车帘子掀开，她跳下来，直接往里走。

掌柜的迎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岑怀瑾抬手打断他：“我找姓沈的客商，江南来的，住哪间？”

掌柜的愣了一下：“姑娘是——”

“你就说，沈家的表姑娘来见他。”

掌柜的见她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蹬蹬蹬上楼去请人。片刻之后，楼上下来一个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长衫，脸上堆着笑。

他看见岑怀瑾的时候，笑容僵了半瞬。

就这半瞬，岑怀瑾心里已经有数了。

“表妹？”那人快步走过来，拱了拱手，“哎呀，多年不见——”

“别装了。”岑怀瑾抱着胳膊，“沈家旁支没有你这号人。你手上没茧，但虎口靠下的位置有一道旧疤——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你是个文书，不是做生意的。”

姓沈的噎住了。

“我还没说完呢。”岑怀瑾往旁边椅子上一坐，“你自称姓沈，做丝绸生意，但你穿的这件长衫料子是杭绸，去年江南的新花色，京城布庄里都没进过货。一个做丝绸生意的，穿的是去年的料子——货不对板。你根本不是商人。”

姓沈的脸色变了，左右看了一眼。

“别看了，我的人把前后门都堵了。”岑怀瑾翘着腿，“给你两条路。一，你现在说实话，我当你是误入歧途的从犯，从轻发落。二，我把你送进刑部大牢，让刑部的人来问。你猜他们用几天能让你开口？”

姓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跪了。

“公主饶命！我说！”

岑怀瑾挑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崔家的人给过您的画像……不是，给过昭宁公主的画像……”

岑怀瑾脸一沉：“崔家让你进京干什么？”

姓沈的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崔太傅让我等消息，什么时候把货送进崔府。但具体崔府要这批货干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啊！”

岑怀瑾接过信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货到了就送西角门，别走正门。”落款是个“崔”字，笔迹她见过，跟上次那封伪造密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箱子里装的什么？”

“铁……铁器。但具体是什么铁器我不知道，封得严严实实的……”

岑怀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铁器从哪来的？”

“江南。崔家有人在江南收了半年，攒了这一批。”

“你跟崔家怎么联络的？”

“每隔三天，西角门会有人来取消息。我住进客栈那天就递了信，但崔府一直没回。我正着急呢……”

岑怀瑾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小的姓沈，叫沈贵。沈家旁支庶出的，真的姓沈……”

“行了。你暂时别出门，也别给崔家递消息了。”岑怀瑾推开门，“我明天派人来接你，你到时候把你知道的崔家的事全写下来。写完了我考虑放你走。”

沈贵连连磕头。岑怀瑾没再理他，出了客栈上马车。

青荷跟在后面，小声问：“公主，那批铁器怎么办？”

“让谢景行去搜。”岑怀瑾把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崔府西角门，铁器从江南运进京——他手里有兵，搜个崔府够用了。”

“那您不亲自去搜？”

岑怀瑾白了她一眼：“我是公主，不是捕快。这种事当然让当兵的干。”

她顿了顿，忽然说：“对了，把这事告诉谢景行之前，我先去一趟御书房。”

“见皇上？”

“嗯。铁器是崔家私运的，但铁器不比其他——私运铁器是要掉脑袋的。这么大的事，我得先跟父皇通个气。不然谢景行带兵围了崔府，父皇不知道原委，还以为他擅自动兵。”

青荷明白了：“公主是给王爷铺路。”

岑怀瑾没接这话，把帘子放下来：“走吧。”

御书房。

皇帝岑明远正在批折子。太监通传昭宁公主求见，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岑怀瑾进来行礼，还没等他叫起，就自己站直了。

“父皇，儿臣有要事。”

皇帝看了她一眼，对旁边的太监挥了挥手。太监退下，殿里只剩父女俩。

“你这两天闹得挺凶啊。”皇帝靠在椅背上，“朕听说了，摔东西、喝酒、哭闹——闹了一整天。”

岑怀瑾面不改色：“那是假的。儿臣故意的。”

皇帝挑了一下眉。

“崔家往儿臣书案上放了一封伪造的密信，说谢景行跟北狄有来往。儿臣知道是假的，但崔家想让儿臣闹。那儿臣就闹给他们看。”

皇帝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比你哥沉得住气。”

“皇兄也沉得住气。父皇留中不发，就是在等崔家再动。”

皇帝没否认，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你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

岑怀瑾从袖中掏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去：“崔家私运铁器进京。人证已经在儿臣手里了，江南来的，叫沈贵。铁器藏在崔府西角门，数目不明，但不会少。”

皇帝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铁器进京，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崔家想造反。”岑怀瑾直截了当。

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信搁在案上。

“你打算怎么办？”

“儿臣不打算怎么办。”岑怀瑾笑了一下，“儿臣是公主，管不了兵。但谢景行管得了。父皇只要给他一句话，他就能把崔府搜个底朝天。”

“你倒是会借刀。”

“那也得刀够快才行。”岑怀瑾不慌不忙，“父皇，崔家把持朝政三十年，您早就想动他们了吧？只是缺个由头。现在铁器这个由头够不够？”

皇帝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宫墙。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回去告诉谢景行，明天早朝之前，把铁器搜出来。人赃并获，朕在朝上才好说话。”

岑怀瑾行了一礼：“儿臣明白。”

她转身要走，皇帝忽然叫住她。

“皎皎。”

“父皇？”

“你最近跟谢景行走得很近。”

岑怀瑾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耳朵根有点红。

“儿臣是在查案。”

“嗯。查案。”皇帝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行，查案。”

岑怀瑾出了御书房，一路疾走回了坤宁宫。进了门，她把青荷叫过来。

“去镇北王府。告诉谢景行，父皇准了。明天早朝之前，搜崔府西角门，铁器带回来当证据。人证在我这儿，他需要就直接来提。”

青荷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镇北王府。

谢景行听完青荷的话，面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

他站起来，对赵拓说：“点人。今晚亥时，围崔府西角门。”

“是！”

赵拓转身要走，谢景行又叫住他。

“别惊动正门。从西面围墙进去，先控制角门的人，再搜箱子。动作要快，天亮之前撤出来。”

“属下明白。”

赵拓出去之后，谢景行在书房站了一会儿。青荷已经走了，屋里静悄悄的。

他拉开暗格，看了一眼那枚珍珠耳珰。

“岑怀瑾。”他低低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你比我想的还快。”

当天夜里，亥时。

崔府西角门外，赵拓带着三十个北境亲卫翻墙进去。角门的值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了嘴按在地上。赵拓直奔西角门内的小院，果然堆着十几个大木箱子。撬开一看，里面全是新打的刀剑，用油布裹着。

“搬。”赵拓一挥手。

三十个人搬了十几趟，连箱子带货全抬上了等在巷口的马车。

崔府里安安静静，没人发现。

第二天早朝。

百官列齐。崔太傅站在文官首位，神态自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皇帝坐在龙椅上，扫了一眼殿中。

“崔卿。”他开口了。

崔太傅出列：“臣在。”

“朕昨晚收到一份东西，想请崔卿看看。”

皇帝一挥手，太监抬着一个大木箱子进了殿，往地上一放。打开，里面是明晃晃的刀剑。

崔太傅的脸在看见箱子的那一瞬间白了。

“崔卿，”皇帝语气很平，“这是从你府上西角门搜出来的。私运铁器，数量不小。你给朕解释解释。”

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崔太傅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跪了下去。

“陛下！臣冤枉！这些东西臣不知情——”

“不知情？”皇帝笑了一下，“你府上的西角门，你不知情？”

卢尚书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谢景行出列了。

他站到殿中，语气跟平时一样平：“陛下。铁器的事臣已经查清了，背后不止崔家一家。臣请旨，彻查到底。”

崔太傅猛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皇帝点了点头：“准了。崔家即刻停职待查，府邸封禁。此事由镇北王主查。”

满殿鸦雀无声。

谢景行退回了武将列首，从头到尾没看崔太傅一眼。

散朝之后，百官往外走，崔太傅被人搀着出了大殿。经过谢景行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谢景行，”他压低声音，牙关咬得咯咯响，“你以为你赢了？”

“这才刚开始。”谢景行没看他，语气淡淡的。

崔太傅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你等着。老夫在岭南等你。”

他被人搀走了。

谢景行站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晨光照在他脸上。赵拓从旁边凑过来：“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查。从崔府翻出来的东西，跟江南来的那个人证对一遍。崔家通敌的事要坐实，光靠铁器不够。”

“属下明白。”

谢景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派人去公主那里说一声，铁器搜到了，崔家停职了。”

赵拓看了一眼自家王爷。他跟着谢景行十五年，头一回见他在办完正事之后还惦记着跟谁汇报进度。

“是。属下这就去。”

赵拓走远了。谢景行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很好，一丝云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岑怀瑾穿的是蓝色。

上回他说她穿蓝色好看，她当时嘴硬说穿的是白色。后来他就没提过。但他知道她今天穿了蓝色。

暗卫甲昨晚回来禀报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公主今天穿了蓝色骑装。”

谢景行当时什么都没说。但他昨晚进崔府搜铁器的时候，心情比平时好了一点。

坤宁宫。

岑怀瑾正坐在桌前吃早点。青荷跑进来，气喘吁吁：“公主！崔家停职了！铁器搜出来了！”

岑怀瑾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笑了一下。

“行啊谢景行，动作够快的。”

“王爷还让人带话了，说人证的事要办，问公主什么时候把人送过去。”

“今天下午吧。你送过去，顺便跟他说——让他查的时候别光查铁器。崔家跟江南那边的通信肯定不止这一次，查查他们这半年所有进出城的记录，顺藤摸瓜。”

青荷点头记下。

岑怀瑾喝了口粥，忽然放下碗。

“青荷。”

“公主？”

“你说，我今天穿蓝色是不是穿对了？”

青荷：“……”

“算了，当我没问。”岑怀瑾拿起包子继续吃，耳朵尖有点红。

崔府。

当天下午，崔太傅在书房里坐着。管家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

“太傅，西角门的人都撤回来了。东西全被搜走了。”

“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崔太傅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搁在桌上。信上没抬头，落款只有两个字——“故人”。

“送出去。送到金陵。”

“金陵？”

“对。告诉他们，我这边扛不住了，让他们提前动手。”

管家接过信，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

崔太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谢景行，”他喃喃道，“你查吧。你查到一半，金陵那边就该反了。到时候你顾哪头？”

他笑了一声。

“顾哪头你都顾不上。老夫在岭南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