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的门房看到岑怀瑾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公、公主殿下——”
“谢景行在不在?”岑怀瑾抱着叠好的披风,直接往里走。
“王爷去枢密院了,还没回来……”
岑怀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的不知道啊,王爷的行程从来不跟小的说——”
岑怀瑾站在前院里,左看看右看看。王府的院子干净得过分,地上连片落叶都没有,花坛里的花草剪得整整齐齐,几个亲兵站在廊下目不斜视,跟木头桩子似的。
她忽然有点好奇谢景行平时住的什么地方。上次来去匆匆,除了书房哪都没看。
“那个谁,”她叫住门房,“你们王府有没有花园?”
门房张了张嘴:“有倒是有,但是——没什么好看的,就几棵老树……”
“带路。”
门房不敢不从,苦着脸在前面带路。穿过两道月洞门,后院果然有个小花园。不大,跟御花园没法比,但收拾得利索。一棵老槐树底下搁了张石桌,旁边几丛杂草……不对,那是兰花。
岑怀瑾凑近看了看,愣了一下。
“这兰花谁养的?”
“王爷自己。”
岑怀瑾扭头看他:“谢景行养兰花?”
“养了好几年了。这花娇贵得很,日头大了不行,水浇多了也不行。王爷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花,出远门前还要叮嘱福伯按时浇水。”
岑怀瑾盯着那几丛兰花看了半天。
她忽然想起自己宫里养的那几盆——上个月被她浇太多水淹死了两盆。
“他会养花……”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怪怪的。
从王府出来,岑怀瑾把披风留给了门房,让转交。
“公主不等王爷回来?”
“不等了。你告诉他,披风还了,还有——”她想了想,“算了,当面再说。”
上了马车,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色。还早。离宫门落锁还有两个多时辰。
“青荷,去灯市。”
青荷愣了一下:“公主去灯市做什么?”
“崔家不是喜欢搞小动作吗?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她说着,把帘子放下,“顺便透透气。”
青荷心里门清,公主就是想出宫玩。
“公主,上元都过了,灯市还开吗?”
“开了。灯市要开到二月初呢,你懂什么。”
朱雀大街。
灯市果然还开着,不过比上元那日冷清了不少。摊子少了三分之一,人也没那么挤了。岑怀瑾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往街里走。
青荷跟在她身后,这次倒不怎么担心了——大白天的人不多,而且公主走得不快,没有上回那种撒丫子就跑的架势。
岑怀瑾一边走一边看,突然脚步一慢。
前面一个卖珠花的摊子边上,蹲着个老汉。摊上摆了些手串、耳坠之类的零碎。她看了一眼老汉的手,皱起眉。
“青荷,你过来看。”她压低声音,“这老汉的右手虎口,全是老茧。”
青荷凑过去看了一眼:“可能是干粗活干的?”
“粗活磨的是掌心,虎口长茧——是拿刀的手。”岑怀瑾眯了眯眼,“跟上次在北境那个卖糖人的一模一样。”
她慢慢踱过去,蹲下身翻看摊子上的珠花:“这个多少钱?”
老汉咧嘴笑:“姑娘好眼光,这个十文。”
岑怀瑾挑了两串,掏钱的时候故意多给了一个铜板,掉在地上滚到老汉脚边:“劳驾帮我捡一下。”
老汉弯腰捡铜板。岑怀瑾盯着他的后腰——衣服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半截东西。刀鞘。
她接回铜板,站起来,拉着青荷就走。
“公主,怎么了?”
“回宫。路上说。”
出了灯市,上了马车,岑怀瑾才开口:“崔家放了个探子在灯市蹲着。那双眼睛不看客人,一直在扫街上的人。我蹲下去的时候他偷偷瞟了我两回,认出来了。”
青荷脸都白了:“那怎么办?”
“回去告诉谢景行一声。灯市是出入京城的必经之路,崔家放人在这里盯着,说明他们在等什么人。要么是外面的人要进京,要么是他们的人要往外递消息。”
她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还有——查一下这个老汉最近跟谁接头。”
青荷点头。她犹豫了一下,又问:“公主,您刚才说当面跟王爷说——是要说灯市的事?”
“对。这件事得当面说,信里说不清楚。”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让你往镇北王府递帖子的事,办了吗?”
“办了。但王爷去了枢密院,帖子被门房收了,说会转交。”
岑怀瑾“嗯”了一声,掀开帘子往外看。马车刚好经过朱雀大街中段,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玄色衣袍。左眉尾一道淡疤。
谢景行。
他从枢密院方向骑马过来,身后跟着赵拓。马走得不快,在街面上晃晃悠悠的。
岑怀瑾的马车跟他正好走了个对脸。
她隔着车帘看了一眼,犹豫了半瞬,然后一咬牙。
“停车。”
青荷急了:“公主——”
“停车。”
马车停了。岑怀瑾掀开帘子跳下去。
谢景行也看见她了。他勒住马,坐在马背上低头看她。
“公主。”
“谢景行。”她站在马车边上,仰着头,“你下来。”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翻身下马。赵拓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把马牵走。
两人站在街边,一个玄衣,一个月白,路过的人都在瞟。
“你府上的门房跟你说披风的事了吗?”
“说了。”
“那我为什么还来找你?”
谢景行没接话。他看着她,等她自己说。
岑怀瑾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灯市里有崔家的探子。一个卖珠花的老汉,右手虎口有老茧,后腰别着刀。他在扫街上的人,我蹲下去的时候他认出了我。”
谢景行眼神一冷。
“在哪一段?”
“中段,卖珠花的摊子,靠南边第三个。”
谢景行回头看了一眼赵拓。赵拓立刻点头,翻身上马往灯市方向去了。
“还有,”岑怀瑾继续说,“崔家放探子在灯市,肯定是在等人。要么等人进京,要么等消息往外递。你的人盯得住吗?”
谢景行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变。平时是冷的,这会儿像冰层底下有火在烧。但烧得很克制,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
“公主怎么认出来的?”
“跟你学的。”岑怀瑾抱着胳膊,“你手上的茧长在哪,他手上的茧就长在哪。看一个认一个,看两个认一双。”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
“公主好眼力。”
“那是。”
“臣这就安排人去查。”
“等等。”岑怀瑾叫住他,“我还没说完。”
谢景行站住。
“崔家搞这些动作,冲着谁来的,你心里清楚。”岑怀瑾盯着他,“他们在你身上找不到缺口,就冲我来了。宫宴上崔云蘅两次丢脸,崔太傅坐不住,下一步肯定要动手。”
“公主想说什么?”
“我想说——”岑怀瑾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从青荷下手了。让她往我书案上放了一封信,是伪造的你跟北狄的通信。”
谢景行表情没变。
“公主信了?”
“我信个鬼。”岑怀瑾翻了个白眼,“那封信上的字迹太圆了。你写字带棱角,那一笔一划圆得跟汤圆似的,一看就是找文人代笔的。崔家找的人手艺不错,但模仿不到家。”
谢景行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快,快到岑怀瑾差点没看清。
“所以,”岑怀瑾往前又凑了半步,“我把信原样放回去了。崔家以为我看了信,肯定要闹。但我偏不闹。我要让他们以为得逞了,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她抬头看着谢景行。
“你猜崔太傅下一步会干什么?”
谢景行看着她凑这么近,没躲。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崔太傅会让御史台递折子,说公主看了密信之后震怒,要退婚。”
岑怀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崔太傅做事的套路,臣看了十年了。”
“那你还让他递?”
“让他递。”谢景行直起身,“折子递到御前,皇上会留中不发。崔太傅就会着急,着急就会再动。他动的越多,露的破绽越多。”
岑怀瑾想了想,忽然笑了。
“行啊谢景行。我以为你要直接带兵去崔府拿人。”
“那是下策。”谢景行看着她,“上策是等他自己把自己埋了。”
岑怀瑾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这个人——”她忽然说,“也没那么笨嘛。”
“臣本来就不笨。”
岑怀瑾噎了一下。这人居然会接话。她还以为他只会“嗯”“是”“臣领旨”呢。
她清了清嗓子,收起笑:“行,那就这么定了。我继续演我的戏,你盯你的探子。但有一件事——”
“公主请说。”
“青荷的弟弟。崔家拿他威胁青荷,你帮我把他捞出来。青荷跟了我八年,不能让她弟弟出事。”
谢景行点头:“今晚。”
岑怀瑾愣了一下:“这么快?”
“人已经在臣手里了。昨天夜里救出来的,现在安排在城东的一处暗桩。”
岑怀瑾张了张嘴。她昨天才告诉他青荷弟弟的事,他昨晚就动手了。
“……你动作倒快。”
“臣怕公主着急。”
岑怀瑾又不说话了。她耳朵根有点发热,忽然觉得大街上站太久了,太阳晒得慌。
“行了行了,我走了。”她转身往马车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
她摸了一下耳朵上的珍珠耳珰:“这个,谢了。”
谢景行看了一眼耳珰,没说话。
岑怀瑾上了马车,放下帘子。马车走了,她扒着窗帘缝往外看——谢景行还站在原地,玄色的衣袍在风里摆了一下。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好像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方向。
她把帘子放下了。
“青荷。”
“奴婢在。”
“你弟弟的事,谢景行解决了。今晚就能见着人。”
青荷愣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岑怀瑾,半天没说出话,然后扑通一声跪在车厢里。
“公主——”
“起来起来,别跪。”岑怀瑾把她拽起来,“你是我的人,你弟弟就是我的人。崔家动我的人,我不可能不管。”
青荷哭得稀里哗啦。岑怀瑾递了块帕子过去。
“行了别哭了。回去还有事呢——崔家下一步要动,我得提前想好对策。”
她说完,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刚才忘记跟谢景行说了。灯市那个探子,让他盯的时候别打草惊蛇。我有个主意——咱们给那个老汉递点假消息。”
青荷擦着眼泪问:“什么假消息?”
岑怀瑾眯起眼:“就说——昭宁公主看了密信之后确实震怒,已经在坤宁宫又哭又闹,说死也不嫁谢景行。”
青荷愣了:“公主,您这是干什么?”
“演戏得演全套。”岑怀瑾把帕子收回来,“崔太傅听说我真闹了,肯定得意。他一得意,就会放松警惕。放松了就会继续出招,出招越多破绽越多。”
她靠在车壁上,翘起嘴角。
“谢景行想等崔太傅自己把自己埋了。我给他添把土。”
坤宁宫。
岑怀瑾回去之后,真的开始闹了。
她先摔了一个花瓶,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两句“我不嫁”,再然后让青荷去御膳房要了一壶酒,往自己身上洒了半壶。
青荷急得不行:“公主,您这是——”
“演戏。你去,找几个嘴碎的宫人‘不小心’传出去,就说昭宁公主在坤宁宫喝得大醉,闹了一下午。”
青荷走了。半个时辰后,整个皇宫都在传——昭宁公主看了某封密信,对镇北王恨之入骨,闹死闹活要退婚。
御史台的人动作快得很。消息传出去还没到一个时辰,何御史的折子就递上去了。
岑怀瑾坐在屋里,把剩下的半壶酒倒了,换了一杯茶。
“青荷,去打听打听,父皇怎么批的。”
青荷去了小半个时辰,跑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公主,皇上……留中不发。”
岑怀瑾放下茶杯:“留中不发?”
“嗯。折子递上去,皇上看了之后没说话,就让太监收起来了。”
岑怀瑾想了想,忽然笑了。
“好。”
“公主,这好什么呀?”
“父皇留中不发,就是在等。他等谢景行动,或者等崔家再动。”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崔太傅肯定急了。”
她推开窗,暮色漫进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罩在一片灰蓝色里。
“青荷,再帮我办件事。”
“公主请说。”
“把灯市那个卖珠花的老汉,给我抓了。别惊动崔家,悄悄抓。”
青荷瞪大眼:“公主自己抓?”
“对。谢景行盯他的梢,我动手拿人。我看看崔家等的人到底是谁。”
她说完,嘴角翘得更高了。
“谢景行让我别打草惊蛇,我偏要打。打完了,蛇没准就跑出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伪造的密信。
“崔太傅,你等的人,我先替你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