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具尸体是图书馆闭馆后发现的。
青澜市图书馆古籍部在五楼,整层楼恒温恒湿,常年拉着遮光帘,空气里飘着旧纸浆和樟木混合的气味。死者叫陈一鸣,二十八岁,古籍部管理员,工位在阅览室最里面的角落。发现他的人是保洁阿姨,晚上七点按惯例上来收垃圾,看见陈一鸣趴在桌上,脸埋在摊开的古籍中间,像睡着了。阿姨喊了两声没应,走过去推了一下,人已经僵了。
殷夜霖到的时候,技术组正在给古籍部做地毯式拍照。老周站在门口,脸色比前两次更阴沉。
“同样的路子。”老周没等他走近就开口,“衣着整齐,灰色西装,领带。脸上带笑。红色粉末画的圈,在书架之间的空地上。”
殷夜霖走进古籍部,目光扫过现场。陈一鸣趴在靠窗的阅览桌上,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线装书,页面泛黄,像是古籍。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脸侧,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安详得不像一个死人。他身边的地面上,红色粉末围成一个直径约八十厘米的圆,圈内有四道粗细不一的同心环。
“死亡时间呢?”
“法医初步判断,两天前的下午到傍晚之间。”老周翻了翻本子,“图书馆监控显示他当天下午四点进了古籍部,之后再没出来。第二天是周六闭馆日,没人上班。直到今晚保洁上来收垃圾才发现。”
殷夜霖蹲在粉末圈旁边。周明远的圈画在天台积水里,张薇的圈画在纺织厂水泥地上,陈一鸣的圈画在古籍部木地板上。三个地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除了红色粉末和同心圆。
他站起身走到陈一鸣的办公桌前。桌上除了那本翻开的古籍,还有一盏老式绿罩台灯、一个搪瓷杯、一摞借阅登记簿。台灯开着,灯泡还是热的,技术员说已经连续亮了超过四十八小时。搪瓷杯里剩半杯茶,茶渍在杯壁上结了一圈深褐色的垢。
殷夜霖注意到借阅登记簿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最新一条记录是陈一鸣自己的名字,借阅日期是四天前,书名一栏写着《述异志校注》。
又是“述异”。
他把登记簿翻到前面,陈一鸣过去一个月借阅过的书籍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青澜地方志》《青澜民俗录》《民间信仰与仪式》《述异志校注》《述异志续编》。最近一本是四天前借的《述异志校注》,还没还。
“他最近一直在查‘述异’的资料。”殷夜霖说。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静心堂的来访者?”
“查。”殷夜霖把登记簿递给小郑,“把陈一鸣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记录调出来。静心堂那边,林嘉木的来访者名单,我要全部。”
回到警局已经过了十点。黎烬语在办公室等着,桌上放着一摞她从档案室调来的旧卷宗。殷夜霖进门时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第三具了。”她说,语气很平。
“图书馆古籍部管理员,陈一鸣,二十八岁。”殷夜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到桌前,“死法一样。圈也一样。”
黎烬语把那摞卷宗推到桌子中央。“我把周明远和张薇的静心堂咨询记录调出来了。两人都是半年前开始去的,每周一次。周明远最后一次咨询在死前三十一天,张薇最后一次在死前三十三天。”
殷夜霖翻开卷宗。林嘉木的咨询记录写得很规矩,每次来访都有日期、时长和简短的备注。周明远和张薇的备注栏里,倒数第二次都写着“状态好转,睡眠改善,情绪稳定”,最后一次的记录很短,只有四个字:“已找到归宿。”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周:“陈一鸣在静心堂的咨询记录,立刻调。”
十分钟后老周回了消息:陈一鸣的档案找到了,同样是从半年前开始咨询,每周一次。最后一次咨询在死前三十五天,备注栏写着“已找到归宿”。
殷夜霖把三份咨询记录摊在桌上并排比对。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时间来静心堂,三个不同的时间停止咨询,但最后一次记录完全一致——“已找到归宿”。而且三个人停止咨询的时间都在死前一个月左右。
“他给每个来访者都写了‘已找到归宿’。”殷夜霖的手指点了点那三个相同的词,“周明远是三十一天前,张薇是三十三天前,陈一鸣是三十五天前。停止咨询之后,他们又活了大约一个月,然后死亡。”
黎烬语站在白板前,目光扫过三张照片。“这一个月,是‘准备期’。”
殷夜霖转头看她。“准备什么?”
“准备完成。”黎烬语轻声说,“林嘉木在咨询过程中让他们‘找到了归宿’。然后他们花一个月的时间,完成最后的准备。换衣服、吃饭、写好遗书、整理遗物。周明远做了最后一顿饭,给方敏留了纸条。张薇化了妆,穿了自己最好的西装。陈一鸣把古籍部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摊开的书停在某一页,像是他特意翻到那里。”
殷夜霖想起陈一鸣桌上那本翻开的《述异志校注》。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陈一鸣桌上那本《述异志校注》翻开的那一页,内容拍照发我。
消息发出后,他转向黎烬语。“林嘉木给每个来访者的最后一次咨询都写了‘已找到归宿’。这意味着他在送走每一个‘完成者’之后,会继续接待下一个。他的来访者名单上,除了三个死者,还有多少人?”
黎烬语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我查了林嘉木过去一年的全部咨询记录。登记在册的来访者有十七人。其中三人死亡,四人停止咨询超过两个月,剩下十人还在持续咨询中。”
殷夜霖拿过名单扫了一遍。十七个名字,职业涵盖医生、教师、图书管理员、会计、程序员、家庭主妇。年龄从二十五岁到五十岁不等。共同点是独居或家庭关系疏离,社交圈窄,都有长期失眠或焦虑的记录。
“他专门挑选‘安静的人’。”殷夜霖说。
黎烬语点头。“孤独的、被忽视的、对生活没有强烈牵挂的人。这些人消失之后,不会立刻有人发现。”
殷夜霖在脑中飞速排列线索。十七个来访者,三人死亡,四人“完成”了但可能还活着,十人还在咨询中。如果林嘉木继续活动,那十个人里随时可能出现新的受害者。
“老周,”他拨通电话,“静心堂的十七个来访者名单,我需要所有人的身份信息和当前住址。已经死亡的三个不用管,剩下十四个人,全部安排人盯住。尤其是还在持续咨询的那十个。”
挂了电话,他回到白板前。三张照片并排:周明远、张薇、陈一鸣。三张脸,同一种微笑。他用红线把三张照片连成一个三角,在中间写了一个词:静心堂。然后从“静心堂”连出一条线,指向“林嘉木”。
“林嘉木是所有线索的交汇点。”殷夜霖说,“三个死者,同一个咨询师。三个死者,同一个‘已找到归宿’。三个死者,同一套死亡仪式。现在需要证明的是——林嘉木是不是直接参与了死亡过程。”
黎烬语站在白板旁边,右手无名指上那圈红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你打算什么时候抓他?”
“抓不了。”殷夜霖把协议草稿从抽屉里取出来,指了指第三款,“目前所有证据都是间接的。咨询记录、来访者名单、同样的备注用词。这些能证明林嘉木了解每个死者的心理状态,但不能证明他引导了死亡。他可以说‘已找到归宿’只是心理咨询中的常见表述。他可以说来访者停止咨询是‘疗效达标’。他可以说自己跟死亡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需要让他自己说出来。”黎烬语说。
殷夜霖看着她。“你有办法?”
黎烬语沉默了几秒。“林嘉木的咨询室里,那些‘已完成’的来访者触碰过的物品,还在吗?”
殷夜霖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碰那些东西,看能不能感知到林嘉木在咨询过程中做了什么。”
黎烬语点头。“如果林嘉木在咨询中对来访者进行了某种心理暗示或引导,他的‘动作’会在那些物品上留下痕迹。就像布偶里留下了‘期待被完成’一样。”
殷夜霖思考了片刻。他想起协议里那句“所有感知结果由我判断是否采纳”。然后他拿起电话。
“老周,静心堂的搜查令,再去申请一次。理由写‘三名死者均在同一咨询机构接受过长期心理服务,该机构负责人有重大作案嫌疑’。这次局长再不批,我去找他说。”
挂了电话,他看向黎烬语。“搜查令下来之前,你先别动。等我们拿到林嘉木咨询室里那些来访者触碰过的物品,你再告诉我你感知到了什么。”
黎烬语点了下头。她走回椅子上坐下,翻开那摞卷宗继续翻看。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殷队长。”
殷夜霖走过去。黎烬语指着陈一鸣咨询记录里夹着的一张便签条。便签条夹在档案中间,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与林嘉木的咨询记录不同,更加潦草急促。
“陈一鸣最后一次咨询后,林嘉木在档案里夹了这张便签。上面写着‘S-03标本已备,等待提取’。”
殷夜霖盯着那行字。“S-03。周明远的研究项目里,S-01标注‘母’,S-02标注‘女’,S-03标注‘异’。”他拿起手机,“老周,陈一鸣的遗体在殡仪馆吧?让法医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被提取过什么。血液、组织、任何样本。”
电话那头老周应了一声。殷夜霖挂断后转向黎烬语。
“S-03标本。‘异’。”他重复了一遍,“如果林嘉木在收集某种生物样本,那周明远、张薇、陈一鸣的死,可能不只是心理引导。他们可能在死前被提取了什么东西,而这个过程本身也可能是死亡的一部分。”
黎烬语把便签条放回档案里,抬起头看着他。“三个死者,三种样本。周明远是医生,张薇是教师,陈一鸣是古籍管理员。如果S-01是‘母’,S-02是‘女’,那S-03的‘异’——”
“是指陈一鸣身上某种不同于前两者的东西。”殷夜霖把便签条上的“S-03”圈了起来,“老周之前查到周明远的研究项目在他死前九个月终止了。终止原因写的是‘样本来源中断’。但周明远私下保留了S-01、S-02、S-03三个样本。S-01和S-02可能对应苏瑾和苏晚母女,那S-03对应谁?”
黎烬语看着他,没有回答。但殷夜霖注意到她的右手又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正想追问,手机震了一下。老周的消息:陈一鸣的法医补充鉴定结果出来了。他的左脚脚踝内侧有一个针孔,周围有轻微淤青。针孔是死后形成的,但淤青表明针头刺入时他还活着。从针孔位置和角度判断,提取的是骨髓样本。
殷夜霖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骨髓样本。S-03标本。陈一鸣死前被人从脚踝抽取了骨髓。
他抬起头看向黎烬语。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S-03不是陈一鸣的标本编号。”黎烬语轻声说,“陈一鸣只是提取对象。真正的S-03是那个被提取出来的东西。”
殷夜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白板前,在“林嘉木”和“S-03”之间画了一条粗线。
“明天搜查令一下来,我们进静心堂。你碰那些物品,告诉我林嘉木在咨询室里到底做了什么。如果他在收集样本,那他的背后一定还有别人。一个咨询师不需要骨髓样本。”
黎烬语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的红痕正在慢慢变淡,像是完成了某种传递,正在消退。
而在静心堂,林嘉木关掉了所有的灯。他坐在茶台后面,左手边的抽屉拉开着,里面放着一部老式手机和一枚铜制竖眼徽章。他拿起手机拨通那个号码,等对方接起后说了一句话。
“第三具完成了。S-03提取完毕。殷夜霖已经查到静心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女声说:“他知道多少?”
“来访者名单、咨询记录、便签条。还有陈一鸣脚踝上的针孔。”
女声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她说:“让他查。他查得越深,离‘竖眼’越近。等到他查到你的时候——”
“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女声说,“你只需要把最后一份样本交给我。”
林嘉木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戒指内侧的竖眼符号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冷光。
“S-04呢?”他问。
“S-04已经有人了。”女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像从水底传来的回响,“你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