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照手中的刻刀无声刺向沈念云的后心。
刀尖距离衣料只剩半寸。
沈念云甚至没有回头,她反手挥出一记刀鞘,精准砸在贺兰照的手腕麻筋上。
喀嚓一声,刻刀脱手飞出。
沈念云借力转身,单手揪住贺兰照的衣领将他掼倒在地,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冷笑道:“贺兰照,老娘刚把水囊给你,你就拿刻刀捅我腰子?你这弃徒当得挺讲规矩啊!”
贺兰照趴在渐渐泥泞的地上,双眼蒙着一层白翳,嘴里机械地喃喃自语:“碑文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醒不过来。”白九歌的声音在灰雾中轻柔飘荡。
白九歌站在三丈外的泥沼边缘,浅灰斗篷下摆垂在半空,眼下的青痕越发深重。
他托着手中的蓝色琉璃瓶,嘴角带着近乎慈悲的微笑:“梦泽宫的‘无客梦’,一旦陷进去,人就会在自己最恐惧的记忆里无限轮回,沈念风,你现在踩着的不是落子城,是你们自己的梦。”
沈念风没有动。
他任由脚下的青石化为泥浆,缓缓漫过脚踝。
沈念风低头看了一眼泥浆,又抬头看向白九歌,语气平淡:“梦泽宫弟子入他人之梦,每走一步,就得留下一段自己的真实记忆。白九歌,你为了抓我们,刚才弄丢了什么?”
白九歌托着琉璃瓶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但他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声音依旧缓和:“丢了什么不要紧,反正是无足轻重的尘埃,倒是你们,真以为掌握了初代天册的皮毛,就能对抗整个九州的铁律?”
“你手里的琉璃瓶,装着虞承昼的梦?”沈念风问。
白九歌将琉璃瓶举高了些,瓶中蓝色光点流转,隐约显出祭天台上被青铜锁链捆缚的少年身影。
白九歌轻声道:“大虞开国皇血,天生无名之人,只要他在万宗大典上被玄碑宗的‘斩龙碑’镇死,太史天宫就能彻底洗去九州这三百年来的所有错漏,顾长生做不到的事,我替他做。沈念风,你妹妹的命,也是错漏的一部分,你若是聪明,就该把空白页交给我。”
“交给你,然后呢?”沈念风踩着泥沼往前走了一步。
泥浆顺着裤管攀爬,化作冰冷的黑色锁链,试图锁住他的膝盖。
沈念风神色自若,左手捏紧了那枚黑色铁钥,右手食指的暗金血迹尚未干涸。
他看着白九歌,反问道:“谁会因此获利?天宫洗清账目,玄碑宗保住声誉,观世寺收割民心,大虞皇室沦为傀儡,那你呢,白九歌?你替他们做脏活,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会忘干净,你图什么?”
白九歌眼底泛起一丝迷茫。
这丝迷茫极淡,转瞬就被冷酷所取代。
“我不图什么,”白九歌淡淡道,“这是代价最低的办法。”
“又是代价,”沈念云冷哼一声,长刀出鞘半截,刀芒照亮了灰雾,“你们太史天宫的人,是不是嘴里不蹦出‘代价’两个字就不会喘气了?”
沈念风抬起右手,制止了妹妹拔刀。
他看着白九歌:“你刚才说,我们在自己的梦里?”
白九歌点头:“是,只要我捏碎瓶口,你们的魂魄就会被拖进无史海的虚无之中,彻底失籍。”
沈念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既然是我的梦,那你凭什么觉得,这里的规矩由你定?”
话音未落,沈念风右手的旧玉盘猛地往下一扣!
嗡!
原本死死束缚两人的泥沼中,突然刺出无数道猩红的因果线。
红线没有攻击白九歌,而是瞬间扎进沈念风自己的影子,随后狂暴地顺着脚底的因果线反扑向露台上的中州虚影!
沈念风喉头微甜,咽下一口淤血,寒声道:“双生,拆分!起因,白九歌以梦境侵入落子城;代价由我承受,我把这片梦境的承载地,换成裴矩那颗算珠里的死账!”
轰!
灰雾猛地一颤。
白九歌脚下的虚空突然龟裂,无数凄厉的冤魂嚎叫声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青州陈氏的灭门血债、北境三千散修的惨死哀鸣,如同万道钢针,毫无预兆地直接刺进白九歌的脑海!
“唔!”
白九歌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连退三步,斗篷被狂暴的冤魂煞气撕开一道大口子。
他苍白的面容扭曲起来,眼耳口鼻同时渗出殷红的血丝,手中的琉璃瓶剧烈震颤。
“你……你把裴矩生前背负的万条因果,强行塞进了我的梦里?!”
白九歌死死捂住额头,声音终于失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温和,变得尖锐沙哑。
沈念风站在原地,任由泥沼碎裂成石板。
他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刚淬火的刀锋:“裴矩是七境清账人,他这辈子经手的每一笔烂账,都有天册的烙印,你做梦都想帮天宫平账,那我把这些账全送给你,让你一次算个够。”
沈念云见状,身形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
她没有砍向白九歌的咽喉,长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刀尖精准挑向白九歌手中的蓝色琉璃瓶!
白九歌强忍神魂被万鬼撕咬的剧痛,单手结印:“梦锁!”
数道浅灰色的梦丝凭空凝聚,试图缠绕沈念云的刀锋。
“阿云,换名!”沈念风断喝一声。
沈念云手腕一抖,腕间的暗金残页纹路暴涨,她的气息骤然变成了地上的贺兰照!
那些梦丝判定落空,当场滑开。
沈念云咧嘴一笑,长刀横斩:“多谢白大人承让!”
砰!
蓝色琉璃瓶在半空中被刀鞘狠狠抽中,脱手高高飞起。
白九歌脸色大变,伸手去抓:“还给我!”
沈念风脚下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黑色铁钥自掌心甩出,噗的一声穿透了白九歌的右肩,将他的虚影硬生生钉在露台石壁上!
沈念风顺势抬手,一把将那只下坠的琉璃瓶捞在掌心。
落地瞬间,沈念风指尖轻点瓶盖。
瓶中虞承昼的虚影骤然睁开眼,隔着琉璃,少年那张清秀的面孔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沈兄,你动作真慢,再晚半天,我这颗脑袋就真得挂在祭天台上了。”
沈念风没有理会小皇孙的调侃,将琉璃瓶收入怀中,转头看向被铁钥钉在石壁上的白九歌。
白九歌身上的浅灰斗篷已被血水浸透,身躯正因因果反噬而逐渐淡化。
他艰难地抬起头,纯黑的瞳孔涣散着,看着沈念风,嘴角却扯出一个凄惨的笑:“沈念风……你以为你赢了?万宗大典……天宫布下了‘归页大阵’……你们只要踏入皇都半步,就会成为阵法的养料……”
“我没打算活着去当看客。”沈念风走上前,拔出插在白九歌肩膀上的黑色铁钥。
铁钥拔出的刹那,白九歌的身体寸寸化作灰白飞灰。
在彻底消散前,白九歌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清澈,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低声喃喃了一句:
“我刚才……到底忘记了什么?”
话音消散,灰雾彻底平息。
露台重归死寂。
地上的贺兰照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双眼的白翳褪去,剧烈咳嗽着爬起来:“咳咳!刚才……刚才我好像梦见我把掌门给砍了……”
沈念云收刀入鞘,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做梦挺美,可惜你刚才差点把老娘给捅了。”
贺兰照揉着后颈,面露惭色,刚想说话,瘫在露台边缘的苏忘川却发出了一声冷笑。
苏忘川擦掉嘴角的黑血,挣扎着坐起身,指着中州虚影上那根剧烈震动的赤金木桩:“别庆幸了,白九歌这具不过是梦境分身,他的本体在太史天宫主持大阵,白九歌分身一碎,天宫立刻就会知道落子城易主,他们不会等三日了,他们现在就会动手杀虞承昼!”
仿佛印证苏忘川的话,中州虚影上的赤金木桩轰然下沉三寸!
一道刺目的血光直冲天际,在虚空中凝成一行大字:
大虞伪帝虞承昼,窃据正统,祸乱天纲。午时三刻,斩于承天门下,以血祭天册!
距离午时三刻,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贺兰照脸色煞白:“两个时辰!就算我们从无史海飞出去,也根本赶不及!”
沈念风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黑色铁钥,转头看向沈念云:“阿云,怕死吗?”
沈念云挑了挑眉,耳畔的半枚旧铜环轻轻晃动:“哥,你从小就爱问这种废话,我要是怕死,当年就该让你一个人烂在无籍村。”
沈念风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他走到露台中央,扬手将手中的黑色铁钥掷向那根代表中州的赤金木桩。
铁钥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流光,直刺中州阵眼。
沈念风抬起左手,对沈念云伸出掌心:“双生,留白。”
沈念云毫不犹豫地将右手贴了上去。
两块残页暗金纹路交织,在虚空中撕开一道长达丈余的漆黑裂缝。
裂缝那头,隐约能听到皇都承天门外震天的战鼓声,以及无数修士齐声诵念天册判词的冷漠声浪。
沈念风转头,冷冷看了一眼地上的苏忘川与贺兰照:“不想死在无史海里,就跟上来,去大虞皇都,掀他们的天!”
说罢,兄妹二人并肩跨入漆黑裂缝。
然而,就在二人脚尖刚触及承天门外气息的瞬间,虚空中猛然落下一柄悬挂着三枚帝王金印的巨大青铜法剑,带着无可匹敌的八境威压,当头斩向裂缝!
宁不归那冷漠如宣读公文的声音,隔着虚空冰冷炸响:
“沈氏兄妹擅闯法场,依大虞律,连坐,立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