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黑风峡·暗涌
惨叫没了，但余音还在雾里荡。

东方青冥贴着石壁往前挪。灰线探出去，前方五十步有活人气息，五六个，堵在一处开阔地。他拐过弯，声音先到了。

“……林家的地盘也敢闯？你他娘的瞎？”

“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背着刀路过？”

东方青冥从两块巨石缝里看出去。空地上四个穿青色劲装的年轻人围着一个中年人。中年人半跪在地上，左臂垂着，断了。脸上全是血，鼻梁歪了，但眼睛还睁着，盯着面前的人。他的散修服被撕开，后背上有一道灼痕，是魂印打的。魂海气息很弱，像将灭的炭。

“这不是刘鸣吗？”一个高个子拿刀背拍了拍中年人的脸，“猎杀队那个？你们队其他人呢？死光了？”

刘鸣没回答。他往地上吐了口血水，溅在高个子鞋面上。

高个子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刘鸣倒在地上，又撑着爬起来，没出声。

东方青冥在石缝后面蹲着。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银针。四个人。最高的那个凝魂化形境中期，其余三个灵魄初醒境巅峰。他能打。但打完之后呢？这些人背后是林家，林家背后是商会。他一个人，带着一个断臂的散修，在黑风峡里跑不过援兵。他应该等。等他们走了，再看刘鸣能不能救。

“行了，别玩了。”旁边一个矮个子说，“搜一下他身上，看看有没有地图。那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高个子蹲下来，去扯刘鸣腰间的布袋。刘鸣突然暴起，右手攥着一块尖石砸向高个子的脸。高个子偏头躲开，石头擦过他耳朵，划出一道血痕。高个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点意思。”

他一拳砸在刘鸣胸口。刘鸣闷哼一声，整个人蜷起来。高个子又踢了一脚，踢在他断掉的左臂上。刘鸣终于叫了出来，很短，咬着牙咽回去。

东方青冥站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可能是刘鸣咬那声叫的时候，可能是高个子蹲下去扯布袋的时候。他没想清楚。但脚已经在往外走了。

“谁？！出来！”

四个人同时转身。东方青冥从石缝后面走出来，站到空地上。他背着药包，衣服上全是泥和干了的血，肩膀的伤还在往外渗。看起来就是个落单的采药人。

高个子打量他一眼，笑了：“我当是谁。东方家那个废物。”

“背着药包进黑风峡？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矮个子说。

高个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个子比他高一个头，低头看他，像在看一只不长眼的野狗。他抬起手，掌心凝出一道青色光——木属性魂力，凝魂化形境中期。光在掌心跳，像在逗他。

“看见没？这叫魂力。你这辈子摸得到吗？”高个子嗤笑，“你们东方家，一代不如一代。东方烈跑了，东方青玄废了，东方红快死了。剩下你一个，连魂海都没有。你跑出来采什么药？给你爷爷挖坟？”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矮个子接了一句：“听说东方红那老东西魂海快碎了？等他死了，你们家那间破药堂——”

东方青冥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从怀里抽出来的时候，三根银针已经不在手里了。它们在三丈外，钉在高个子右肩、左膝、胸口。穴位。肩髃、伏兔、膻中。金针破空，魂力凝成的针影比实物更快，比实物更细，在雾里几乎看不见。

高个子的右臂垂下去，短刀落地。左膝一软，整个人往侧面跪。胸口那口气堵住，魂力从魂海往外涌，到膻中穴的位置就过不去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嗬”了一声，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矮个子反应过来，抽刀。东方青冥已经贴地滑到他身前，一掌拍在他膝盖外侧。犊鼻穴。灰色魂力灌进去，矮个子整条腿一麻，单膝跪地。他的刀还没举起来，第二掌已经拍在他肩关节上。手臂脱臼，刀脱手飞出去。

第三个人转身就跑。东方青冥没追——他追不上。他射出两根银针，一根钉在那人后颈，一根钉在腰后。那人跑出两步，腿一软，摔在地上，没再动。但东方青冥知道，针入得不深，封不了太久。那人会醒。

第四个人已经冲到刘鸣面前了。刀举起来。东方青冥来不及射针，右腿一蹬扑过去，扑到一半脚下一绊——是刚才那个矮个子的腿。他摔在地上，手肘磕石头，眼前一黑。第四个人的刀落下来了。

刘鸣的短刀先到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刀。一刀捅进第四个人的腰，从后面进去，前面出来。第四个人低头看了一眼刀尖，跪倒。刘鸣拔出刀，回手划过第二个人的喉咙。矮个子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往外涌，咕嘟咕嘟的。高个子还跪在地上，刘鸣走过去，一脚踹翻，刀尖抵在他后颈。

“别杀他。”东方青冥趴在地上说。

刘鸣没听。刀尖往下压了半寸，高个子疼得惨叫。但刘鸣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东方青冥一眼，满脸是血，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他刚才踢断了我胳膊。”刘鸣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拦我？”

“他腰上有令牌。”东方青冥说，“杀了，令牌你拿走。人留着。”

刘鸣看了他两息，把刀从高个子后颈拔出来。血涌出来，但不致命。他弯腰从高个子腰间扯下令牌，又翻了翻其他几个人身上，搜出几块魂玉、一把短刀、一个布袋。他把布袋扔给东方青冥。

“你的。”

东方青冥接住，没看，揣进怀里。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刘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和一个半死不活的高个子。“跑了一个。”

“我知道。”

“他回去一叫，来的人就不是四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放他走？”

东方青冥没回答。他蹲下来，从药包里摸出银针和止血散，开始处理刘鸣的断臂。刘鸣骂了一句，但没推开他。

“忍着。”

“忍你娘的。”刘鸣说，但没动。

接骨的时候刘鸣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砸。东方青冥给他扎了两针封住痛感，又用两根树枝和布条把手臂固定好。动作很快。在锈渊镇那八年，他接过的断骨比林家杀过的人还多。

“你的魂海呢？”东方青冥问。

刘鸣愣了一下。“你管我魂海干什么？你先管管你自己的肩膀——”

“别动。”东方青冥把手按在他肩后两寸处。灰线探入。刘鸣的魂海裂了。裂纹很深，魂力正在往外渗。不是新伤，是今天刚被打裂的。打裂它的手法很粗暴，一掌拍在魂海位置，震出来的。

“谁打的？”

“林家那个领头的。一掌下来，我魂器碎了，魂海也裂了。”刘鸣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说要把我扔在这儿喂魂兽。后来听见金蝎的动静，都跑了。”

东方青冥收回手。他从药包里拿出银针，在刘鸣肩后扎了三针。灰线顺着针尖探入，小心地缠住裂纹边缘，织了一层薄薄的膜。不够牢，但能减缓渗漏。

刘鸣一直没说话。等东方青冥收了针，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你刚才那是什么？”

“什么？”

“那三根针。一下把人放倒。那不是魂力，不是魂印。”刘鸣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东方青冥把银针擦干净，收回怀里。“大夫。”

“大夫？”

“大夫会扎针，很奇怪吗？”

刘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扯得嘴角伤口疼，又嘶了一声。“行。大夫。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条。你让我干什么？”

“告诉我，谷里发生了什么。”

刘鸣沉默了一会儿。他靠着石头坐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地上抹了一下血。然后开始说。

“我们猎杀队八个人，追一头三尾金蝎，追了三天。在乱石林把它围住了，打残了。结果林家的人来了，一队，领头的凝魂化形境巅峰，还有几个灰衣人。他们早就跟着金蝎了，就等我们打完来抢。队长让我带着人跑，他断后。我跑了，没跑掉。回头的时候，队长已经被一掌拍在魂海上，当场就不行了。”

他顿了顿。

“六个兄弟，死了五个。金蝎趁乱跑了。我被他们抓住，关了两天。今天他们要把我处理掉，我听见金蝎在附近叫，趁乱跑出来。然后你就来了。”

“林家要抢金蝎魂精？”

“金蝎魂精值钱，但不止这个。”刘鸣说，“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我听高个子跟矮个子提过一句，说‘地图不能落外人手里’。那东西好像在我队长身上，队长死了，东西就不见了。”

“你看见地图了？”

“没看见。但我知道队长身上有个油布包，平时贴身放着。他死后那包就不在了。”

东方青冥没说话。刘鸣看着他，又说：“还有。林家在黑风峡圈了一块地，说是矿脉枯了，其实在偷偷开采。里面的人不止是林家的。有灰衣人，蒙着脸，魂力比林家的高一大截。我听他们说过一句‘上面要的人’，不知道在说谁。”

“上面？”

“比林家高。比商会也高。”刘鸣看着东方青冥，“你爹和你哥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你哥被关在矿洞里，你爹被带走了。带走你爹的，就是那些灰衣人。”

东方青冥站起来。他走到那片被踩烂的枯草边，蹲下来看。血渗进土里，颜色暗了。三个死人，一个半死不活的。远处，雾里隐约有火光晃。

“你走吧。”刘鸣说，“趁他们还没来。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出去。”

东方青冥没动。他看着雾里那些火光，想了一会儿。“你走。告诉你知道的，出去之后别回镇上，直接去城主府，找冷锋。”

“那你呢？”

“我去矿洞。”

刘鸣盯着他。“你疯了？”

“我哥在里面。”

“你一个人去？你知不知道那里有多少——”

“所以让你去城主府。”

刘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他把刀往地上一杵，撑着站起来。断臂用布条吊着，血把袖子染透了。“你去矿洞，我不拦你。但你得活着回来。”

“嗯。”

“你那个银针，扎魂海的——”刘鸣顿了一下，“我这条命是你捡的。我还没还。”

东方青冥看了他一眼。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刘鸣单手接住。

“一天一粒，吃七天。魂海不会好，但不会继续裂。”东方青冥背起药包，朝雾里走去，“去城主府。别回镇上。”

身后，刘鸣站在原地，攥着瓷瓶。雾越来越浓，那道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远处，火光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