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蘅回了席上,脸白得像纸。
她祖父崔太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倒是卢尚书凑过来低声问了句什么,崔云蘅摇了摇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岑怀瑾坐在对面,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低头吃菜,心情好得很。谢景行已经回了自己席上,隔着三张桌子,安安静静喝酒,像刚才那出戏跟他没关系一样。
但岑怀瑾注意到一件事。崔云蘅坐下之后,跟旁边的崔家丫鬟耳语了几句。丫鬟点头退下,绕到殿后去了。
岑怀瑾放下筷子。
“青荷。”
“奴婢在。”
“跟上去看看。”
青荷猫着腰从侧门溜了。片刻后回来,脸色不太对:“公主,那个丫鬟去了乐坊,跟司乐的女官说了几句话。女官往崔家席上看了一眼,点了头。”
岑怀瑾眯起眼。
乐坊。崔云蘅要干什么?她扭头看了一眼殿侧的乐师席,几个宫廷乐师正坐在那里待命,琴筝琵琶摆了一排。
她忽然明白了。
崔云蘅要在琴上找补回来。她“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就是靠琴技吹出来的,刚才嘴皮子上吃了亏,下面肯定要提议“以琴会友”——想当众用琴技碾压她,把面子挣回去。
岑怀瑾冷笑了一下。
论琴,她还真没怕过谁。
果然,酒过几巡之后,崔云蘅站起来了。
她脸上重新挂上了笑,端着酒杯走到殿中,朝皇帝行了一礼:“陛下,今日宫宴,臣女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正喝得高兴:“说。”
“臣女听闻昭宁公主琴艺卓绝,臣女不才,也习琴多年。今日良辰美景,臣女斗胆想请公主赐教一曲,以琴会友,为宫宴助兴。”
殿里立刻热闹起来。几个崔家的门生开始起哄:“好!”“崔姑娘谦虚了!”“京城第一才女,名不虚传!”
岑怀瑾坐在位子上没动。
皇帝看了她一眼:“皎皎,你看呢?”
岑怀瑾放下筷子,笑了一下:“父皇,崔姑娘既然这么有兴致,儿臣当然奉陪。”
她站起来,往殿侧的琴案走。
崔云蘅跟在后面,声音不大,但附近几桌都能听见:“公主殿下先请。”
“你是客人,你先。”
“臣女怎敢僭越——”
“让你先你就先。磨叽什么?”岑怀瑾往琴案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翘着腿,看她。
崔云蘅脸上的笑僵了半瞬,随即落座,手指搭上琴弦。
她弹的是《阳春白雪》。
这首曲子技巧繁复,是她的拿手好戏。崔云蘅弹得确实不差,指法利落,音色清脆。弹到后半段,她故意加了几处花指,把曲子炫得花里胡哨。
一曲终了,崔家那边几个人鼓掌叫好。
崔云蘅起身,面带得意:“臣女献丑了。请公主指教。”
岑怀瑾站起来,慢悠悠走到琴案前坐下。
她把手搭上琴弦,试了一个音。
然后她抬头问了一句:“崔姑娘刚才弹的,是《阳春白雪》?”
崔云蘅一愣:“正是。”
“那本公主就弹个不一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就把殿里所有人钉在了椅子上。
是《广陵散》。
这首曲子讲的是聂政刺韩王,曲调里有杀气,有悲愤,有大开大合的杀伐之气。岑怀瑾的指法跟崔云蘅完全不同——崔云蘅是花团锦簇,岑怀瑾是刀刀见血。
她不弹花指,不加修饰。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快的地方如急雨打叶,慢的地方如刀锋划过冰面。
殿里的说笑声全停了。几个宫廷乐师本来在低头喝茶,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抬了头。弹到中段,一个老乐师直接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岑怀瑾的手。
崔云蘅的脸一点点变白。她听得出来,这琴艺甩她十条街。
最后一段,岑怀瑾加快了速度。指尖在琴弦上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每个音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含混。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在殿梁上绕了三圈。
满殿寂静。
岑怀瑾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轻轻呼了一口气。她弹得有点投入,指尖这会儿在发麻。
“好。”
一个声音从右手边传来。
不高,不重,就一个字。但殿里太安静了,这一声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岑怀瑾转头。
谢景行坐在席上,手里还端着酒杯。他没看她,垂着眼,面无表情。但刚才那个字,确确实实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满殿的人齐刷刷看向他。
镇北王谢景行,那个从不在宫宴上开口的活阎王,第一个说好。
崔云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皇帝忽然笑了:“皎皎,你这琴是跟谁学的?”
“回父皇,跟母后学的。”岑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崔姑娘琴技不错,就是花活太多。弹琴跟做人一样,花架子摆多了,容易摔。”
她说完就回了席上。经过谢景行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她侧头看他。
谢景行抬眼看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下很亮。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冷得跟冰碴子似的,这会儿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岑怀瑾盯着那双眼看了两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御花园。花瓣。一个玄色衣袍的人站在花丛边上,远远地看着她。她冲他笑了一下,他也——不对,她记不清了,但她确实见过这个人。
“是你。”她脱口而出。
谢景行没说话。
“御花园。”岑怀瑾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七年前,御花园里,那个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的人——是你。”
谢景行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公主记性不错。”
岑怀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谢景行已经移开了目光,端起酒杯喝酒。脸上还是没表情,跟刚才说“好”的人不是他一样。
她站了两息,跺了一下脚,回自己席上了。
坐下之后,青荷凑过来小声说:“公主,您刚才弹得太好了!您看见崔云蘅那张脸没有——”
“看见了。”岑怀瑾端起茶喝了一口,手还有点抖。她弹琴从来不会紧张,刚才抖是因为别的。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谢景行。他正跟旁边的武将说话,侧脸被烛光映得棱角分明。左眉尾那道旧疤很淡,但在灯下能看出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年前御花园里,那个玄色衣袍的人,左眉上好像也有一道疤。
她当时没注意,是因为离得远。但刚才近距离看谢景行,那道疤跟记忆里的影子对上了。
“谢景行。”她又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磨牙劲儿。
“你藏得够深的。”
回宫路上,青荷把披风的事想起来了:“公主,镇北王这件披风,什么时候还?”
岑怀瑾低头看了看身上——披风还裹着呢。她犹豫了一下:“先不还。”
“为什么?”
“还了他要是不收,多尴尬。”
“您让奴婢去还,他不能当着您面不收——”
“我说不还就不还。”
青荷闭嘴了。岑怀瑾把披风裹紧了一点,松香味又钻进鼻子里。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事。
“青荷,你说——”她顿了一下,“一个人藏了七年不露面,忽然冒出来娶你,是为什么?”
青荷想了想:“是不是喜欢公主?”
“他喜欢我?”岑怀瑾眉毛挑起来,“他连话都不跟我说,见了我跟见了债主似的——”
“可王爷今天说‘好’了呀。满殿的人都没开口,他第一个说的。”
岑怀瑾不说话了。
她低头盯着披风的纹路看了半天,忽然把脸埋进披风领子里。
“烦死了。”
声音闷闷的,听不出到底在烦什么。
镇北王府。
谢景行回到书房,坐下之后半天没动。
赵拓跟进来:“王爷,今天宫宴上——”
“我知道。”
“崔云蘅回去之后,崔太傅发了很大的火。听说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一半。”
谢景行翻开一份折子,头也没抬:“盯着崔家。他们下一步不是冲着我来。”
赵拓愣了:“那冲谁?”
“公主。”谢景行翻折子的手停了,“今天宫宴上,崔云蘅连着吃了两次亏。崔太傅脸上挂不住,肯定要找回场子。最快的法子——”
他抬起头。
“从公主身边的人下手。上次是青荷的弟弟,这次可能更狠。”
赵拓明白了:“属下去加派人手。”
“不用加。”谢景行把折子合上,“让暗卫甲盯紧坤宁宫,十二个时辰不断人。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枚珍珠耳珰。
“找个机会,把这个还回去。”
赵拓愣了:“还回去?王爷不是一直收着吗?”
谢景行沉默了一下:“公主该知道,耳珰是我捡的。让她自己拿着,她安心。”
赵拓接过耳珰,小心收好。转身要走,又听见谢景行在后面说了一句。
“别让她知道是暗卫送的。找个由头,说是宫里的内侍打扫时找到的。”
赵拓回头看了一眼。谢景行已经低头看折子了,侧脸冷冷清清的。但赵拓跟了他十五年,看得出来——这位爷今天心情不差。
“属下明白。”
赵拓出去了。书房里只剩谢景行一个人。
他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
“岑怀瑾。”他低低叫了一声,跟平时叫“公主”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你弹琴的时候,很像你母后。”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坤宁宫。
岑怀瑾把披风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她已经躺下了,但睡不着,翻来覆去。
崔云蘅今天的反应她还在琢磨。那个丫鬟去了乐坊,乐坊的女官点了头——这件事太明显了。崔云蘅提前知道要弹琴,说不定连曲子都是提前定好的。
“以琴会友?呸。分明是提前挖好了坑等着我跳。”
她翻了个身。
“要不是我琴弹得好,今天丢人的就是我了。崔家这一招接一招的,烦不烦?”
她越想越气,坐起来喊了一声:“青荷!”
青荷跑进来:“公主?”
“明天去镇北王府的帖子,再加一句——就说本公主有要事相商,请王爷务必赏脸。”
“什么要事啊?”
岑怀瑾想了想:“就说——崔家的招数,我有一套回礼,问他想不想一起送。”
青荷应声退下。
岑怀瑾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谢景行,你不是会打仗吗?”她闭上眼,嘴角翘着,“我让你看看,本公主打仗也不差。”
第二天一早。
青荷端着早膳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小太监跪下行礼:“公主殿下,奴才在打扫库房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管事公公让送来问问,是不是公主的东西。”
他双手捧上一个锦盒。
岑怀瑾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珍珠耳珰。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是她丢的那枚,没错。银托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她小时候磕的。
“哪间库房找到的?”
“靠宫门那间。”
岑怀瑾皱了皱眉。她丢耳珰是在宫外,怎么会出现在宫里的库房?除非有人送进来的。
她捏着耳珰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赏。”
小太监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岑怀瑾把耳珰放在掌心,看了又看。
“还知道找个由头送回来,不算太笨。”
青荷没听清:“公主说什么?”
“没什么。”她把耳珰仔细戴回耳朵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青荷,今天去镇北王府,你跟我一起去。”
“是。”
“对了,那件披风带上。”
“公主不是说先不还——”
岑怀瑾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还。但本公主得当面还,顺便跟他谈笔买卖。”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铜镜。耳珰在耳垂上晃了两下,她伸手摸了摸,忽然想起那天谢景行说“公主穿蓝色好看”。
“青荷。”
“奴婢在。”
“你说,本公主穿蓝色会不会比白色好看?”
青荷张了张嘴。她伺候公主八年,头一回听她问这种话。
“公主穿什么都好看。”
“废话。”岑怀瑾迈出门槛,脚步轻快,“走,去镇北王府。”
青荷抱着披风追出去,心里嘀咕:公主嘴上说烦,去镇北王府比谁都积极。
崔府。
崔太傅坐在书房里,面前跪着一个人。
“信呢?”
“回太傅,已经放到公主书案上了。”
“公主看了?”
“看了。当场摔了茶盏。”
崔太傅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好。下一步——找人把消息递到御史台。就说公主看了密信之后震怒,要退婚。”
“是。”
“还有。”崔太傅转过身,“信的事,确保谢景行不知道。”
跪着的人犹豫了一下:“太傅,那封密信到底写了什么?”
崔太傅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一封信——跟岑怀瑾看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他慢慢展开,念了最后一行字。
“谢景行,你给公主的这条命,我崔某先记下了。”
他把信放下,看着窗外。
“谢景行,你猜猜,公主信不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