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书允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摄政王萧砚辞,皇叔,杀伐冷血权倾朝野。赐婚?她一个刚回京没几天的江南病秧子,凭什么被赐婚给摄政王?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到她手里:“岑二小姐,恭喜了。摄政王虽性子冷些,到底是皇亲贵胄,您往后就是摄政王妃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岑书允双手接过圣旨,声音软软糯糯的:“谢公公。”
传旨太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领了赏钱走了。
人一走,正厅里就跟炸了锅似的。
岑振邦第一个站起来,满脸放光,转头就冲柳婉蓉喊:“快!把库房钥匙拿来!嫁妆要重新置办!不能寒碜了!”又对管家吩咐,“去,把东街那间铺子的契纸找出来,给二小姐添妆!”
管家应声就跑。
柳婉蓉也反应过来,脸上堆了笑,上前拉住岑书允的手,语气亲热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书允啊,母亲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摄政王是什么人物?满朝文武哪个不怕他?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王妃娘娘了,往后可得记着侯府的好。”
岑书允垂着眼,乖乖点头:“女儿记下了。”
岑书瑶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凭什么?她一个江南回来的病秧子,凭什么嫁摄政王?!”
声音又尖又利,满厅的人都听见了。
岑振邦脸一沉:“书瑶!怎么说话的?圣旨已下,你想抗旨?”
岑书瑶咬着牙,眼眶都红了:“父亲!她哪点比我强?我才是侯府嫡长女!琴棋书画样样拔尖,京中谁不夸我?她呢?她在江南十几年,京里谁认识她?摄政王凭什么娶她?!”
柳婉蓉赶紧过去拉她,压低声音:“行了行了,别闹了,圣旨都下了你闹有什么用?”
岑书瑶一把甩开柳婉蓉的手,指着岑书允,声音都在发抖:“她嫁过去能干什么?她那个身子骨,风一吹就倒,摄政王府是什么地方?她进去活得过三个月吗?到时候王府怪罪下来,还不是连累侯府!”
这话说得恶毒,满厅的下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余光却全往岑书允那边瞟。
岑书允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圣旨,脸上还是温温软软的,像是被吓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岑书珩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岑书允前面:“长姐,你少说两句。圣旨赐婚是陛下的意思,你跟这儿闹,是嫌侯府日子太安稳了?”
岑书瑶瞪他:“岑书珩!你到底站哪边的?我是你长姐!你帮她不帮我?”
岑书珩皱眉:“我帮理不帮亲。皎皎刚回来没几天,招你惹你了?你从她进门那天起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现在圣旨下了你还闹,闹给谁看?”
“你——”岑书瑶气得直跺脚,转头去看柳婉蓉,“母亲!你看他!”
柳婉蓉头都大了,一边是嫡长女,一边是嫡子,哪个都得罪不起,只能和稀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书瑶,你先回院子歇着,这事儿回头再说。”
岑书瑶不肯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恨地瞪着岑书允,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岑振邦不耐烦了,冷声道:“书瑶,你母亲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再闹,别怪父亲不给你脸面。”
岑书瑶到底不敢跟岑振邦硬顶,咬着嘴唇,狠狠一跺脚,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丫鬟赶紧去扶,被她一把推开。
正厅里总算安静下来。
岑振邦转过头,看着岑书允,语气又缓和了:“书允啊,别往心里去。你长姐就是一时想不开,过两天气消了就好了。你如今是摄政王妃了,度量要大些。”
岑书允乖乖点头:“女儿明白。”
柳婉蓉也凑过来,笑得亲热:“书允,嫁妆的事你不用操心,母亲替你张罗。对了,摄政王那边有什么喜好,你知不知道?回头母亲好替你预备着。”
岑书允摇头,声音软软的:“女儿不知道。女儿连摄政王的面都没见过。”
柳婉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没事没事,嫁过去慢慢就知道了。摄政王虽然性子冷,但男人嘛,成了亲就热乎了。你多顺着他些,别使小性子,听见没?”
“听见了。”
岑振邦在旁边插嘴,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书允啊,摄政王手握京畿十万重兵,朝堂上说话比谁都管用。你嫁过去之后,多替侯府说说话。你兄长书珩在衙门里熬了好几年了,该往上动一动了。还有你父亲我,这几年在侯位上也没什么实权差事……”
他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岑书允低垂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冷意。
岑书珩听不下去了,打断道:“父亲,皎皎刚接旨,婚事还没办呢,说这些做什么?”
岑振邦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摄政王妃的身份摆在那儿,不用白不用。书允是侯府出去的姑娘,不帮衬娘家帮衬谁?”
岑书珩还想说什么,岑书允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抬起脸冲他笑了笑,那意思分明是——兄长别争了,我没事。
岑书珩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正说着,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婆子跑进来禀报:“侯爷,夫人,老封君来了。”
话音没落,老侯夫人拄着拐杖进了正厅,身后跟着二姨娘和岑书玥。老侯夫人七十来岁,头发花白,一双三角眼精明得很,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岑书允手里的圣旨上,眼珠子转了转。
“圣旨呢?拿来我看看。”
岑书允乖乖把圣旨递过去。老侯夫人展开看了两遍,又合上,还给岑书允,转头就跟柳婉蓉说:“嫁妆的事,我来张罗。她一个江南回来的丫头,不懂京中规矩,嫁妆置办得不像样,丢的是侯府的脸。”
柳婉蓉赔笑:“母亲说得是,那就劳烦母亲了。”
老侯夫人看了岑书允一眼,语气淡淡的:“你跟我来,我替你理一理嫁妆单子。你母亲不懂事,这些年把你扔在江南不管不问,如今嫁摄政王了倒想起来张罗了,早干嘛去了?”
这话把柳婉蓉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顶嘴。
岑书允乖乖跟着老侯夫人往外走,路过岑书珩身边时,岑书珩低声说了句:“别怕,有事来找兄长。”
岑书允冲他弯了弯眼睛。
到了老侯夫人的院子,老侯夫人往榻上一坐,让身边嬷嬷去拿账本,转头对岑书允说:“你坐。”
岑书允规规矩矩坐下。
老侯夫人上下打量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怎么和善:“摄政王妃。啧啧,你倒是有福气。不过你可别以为嫁了摄政王就万事大吉了。侯府把你养这么大,你总得知恩图报。”
岑书允低头:“孙女明白。”
“明白就好。”老侯夫人翻开账本,拿指头点着,“你母亲给你备的那份嫁妆,太薄了。我替你添二十抬,不过——”她顿了顿,眼睛盯着岑书允,“东街那间铺子,还有城南那两百亩水田,是你外祖母当年给你的陪嫁。如今你要嫁进王府,那些东西带过去也是便宜了外姓人。依我看,不如留在侯府,给你长姐将来添妆用。”
岑书允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语气又轻又软:“可是外祖母说,那些是给我压箱底的,不能动。”
老侯夫人脸一板:“你外祖母是柳家人,柳家再有钱也是外姓。你是岑家的姑娘,胳膊肘往外拐像什么话?”
岑书允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着委屈又不敢顶嘴。
老侯夫人以为她认了,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翻账本。
岑书允趁她低头的时候,飞快地朝门口看了一眼。晚月站在门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在库房那边等着呢,果然是冲着铺子和田产去的。
岑书允垂下眼,心里冷笑。这是看圣旨下了,怕她嫁进王府之后侯府捞不着好处,先下手为强,把值钱的东西扣下来。
她面上不显,乖乖巧巧地说了句:“祖母说得是,孙女听祖母的。”
老侯夫人更满意了,又说了几句“嫁过去要懂事”之类的废话,才放她走。
岑书允出了院子,青竹跟上来,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小小姐!那铺子和水田是老夫人给您的嫁妆!侯府凭什么扣下?”
岑书允轻轻嘘了一声,脚步没停,一直走回汀兰院才开口:“让她们扣。”
青竹瞪大眼:“小小姐?”
岑书允坐到窗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东西。她提笔,把老侯夫人刚才说的话一笔一画记下来,字迹工整得很。
“她们扣多少,记多少。”岑书允语气软软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等时候到了,一笔一笔算。”
青竹愣了愣,忽然眼睛一亮:“小小姐,您是打算——”
岑书允合上本子,冲她弯了弯眼睛:“青竹,你去告诉晚月,让她这几日多往库房那边走走,看看祖母的人把东西搬哪儿去了。别拦,就让她们搬。”
青竹应了声,转身就跑。
岑书允独自坐在屋里,把圣旨展开又看了一遍。“摄政王萧砚辞”——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路上听来的那些话:杀伐冷血、权倾朝野、连皇帝都怕他三分。
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什么样。但她知道,能让自己脱离侯府这个烂泥潭的,就是这个摄政王了。嫁过去,未必是坏事。至少摄政王府不会像侯府这样,人人都盯着她那点嫁妆。
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
晚月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小小姐,大公子身边的青松刚才送来的,说大公子让他悄悄送来的,让您趁热喝。”
岑书允接过汤碗,鼻子闻了闻,是鲫鱼汤。她想起岑书珩自己还躺在床上养伤,倒惦记着给她送汤,心里热了一下。
她喝了口汤,忽然问:“兄长那边,林小姐还在照顾吗?”
晚月点头:“在呢,林小姐守了大半天了,煎药喂药都亲自动手。”
岑书允捧着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正喝着汤,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青竹跑进来,脸色变了:“小小姐,长小姐来了,在院门口闹呢,说要见您。奴婢拦了,她非要进来。”
岑书允放下汤碗,擦了擦嘴,刚要起身,就听院子里传来岑书瑶尖利的声音:“岑书允!你给我出来!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赐婚的事?你是不是故意在春日宴上出风头,好让摄政王看上你?!”
岑书允走到门口,岑书瑶已经冲进了院子,眼眶红红的,头发都有点散了,一看就是回去之后哭过又跑来的。
“长姐。”岑书允站在廊下,声音还是软软的,“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你少装!”岑书瑶冲上来就要抓她胳膊,青竹赶紧拦在前面,被岑书瑶一把推开。
岑书瑶站在岑书允面前,咬牙切齿:“我告诉你岑书允,你别得意。摄政王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你嫁过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到时候可别哭着回侯府求我!”
岑书允看着她,没生气,也没哭,只轻轻说了句:“长姐,圣旨已下,婚期在即。你与其在我这儿闹,不如想想怎么帮母亲把嫁妆备厚些。毕竟我嫁的是摄政王府,嫁妆太薄了,侯府脸上也不好看,你说是不是?”
岑书瑶愣住。她没想到岑书允会这么说——这话听着像服软,细品全是扎人的刺。
“你——”
“长姐。”岑书珩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人还没到,声先到了。紧接着岑书珩被青松扶着走进来,后背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僵,脸色也不太好,“你跑到汀兰院来闹,传出去像什么话?皎皎哪里得罪你了?”
岑书瑶回头看见他,气不打一处来:“岑书珩!你天天护着她,你到底是我弟弟还是她弟弟?从小到大我哪点亏待过你?你倒好,她回来才几天你就胳膊肘往外拐!”
岑书珩皱眉:“长姐,这不是胳膊肘往哪拐的问题。皎皎接圣旨赐婚,是侯府的大喜事,你闹成这样,是嫌侯府太平安了?”
岑书瑶被堵得说不出话,站那儿呼呼喘气。
岑书允在中间轻声开口:“兄长,长姐,别吵了。是我不好,刚回来就惹长姐不高兴。”
说着低下头,看着委屈极了。
岑书珩叹了口气,对岑书瑶说:“长姐,你先回去。皎皎身子弱,经不起闹。你有什么气冲我来。”
岑书瑶狠狠一甩袖子:“行!你们俩好!你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我走!”转身冲出了院子,跑得飞快。
岑书珩转头看岑书允,苦笑了一下:“皎皎,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个脾气,过两天气消了就好了。”
岑书允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兄长,我没往心里去。倒是你,伤还没好就到处跑,快回去躺着。”
岑书珩点点头,被青松扶着回去了。
人走光了,岑书允回到屋里坐下,青竹端了杯热茶过来。岑书允接过茶,忽然问了一句:“青竹,你说摄政王长什么样?”
青竹一愣:“奴婢哪知道啊,听说挺吓人的。”
岑书允捧着茶杯,歪了歪脑袋,声音软糯:“我觉得,能把我从侯府救出去的人,应该不会太吓人。”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萧砚辞正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捏着赐婚圣旨的一角,面无表情地看完,随手扔在桌上。
墨尘站在下首,试探着问了一句:“王爷,要不要属下查查靖安侯府那边?”
萧砚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半晌才说了一个字:“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查查那个岑书允。”
墨尘应声退下。
萧砚辞睁开眼,目光落在被扔在桌上的圣旨上,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一个江南养了十几年的病秧子,被老臣们推出来当棋子。
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枚棋子,是真的软,还是装的软。